狗剩在風雪中跑了三天三夜。
他從京城出發時，身上只有一封藏在胸口油紙包裡的信，和半張幹餅。馬是趙安借給他的，一匹瘸了左前腿的老馬，跑不快，但比走路強。他不敢走官道，專撿小路走，繞過城鎮，避開關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風雪中倉皇逃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
信是蘇瑾讓他送的，送到越州，交給他的“東家”。可他的東家是誰？他不過是一個被僱來的佃戶，在趙家的莊子裡種了三年地，連趙德安的面都沒見過幾次。他只是聽命於管事的管事的管事的，一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
可就是這個小人物，懷裡揣著皇帝的親筆信。
第二天夜裡，老馬終於撐不住了，倒在路邊，口吐白沫。狗剩卸下馬鞍，把信揣得更緊，徒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沒過了膝蓋，他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靴子進了水，凍成了冰坨，腳趾頭己經沒了知覺。
他咬著牙，不敢停。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越州城的輪廓。
城牆在暮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牆頭上的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城門口有士兵盤查，進出的人都要搜身。狗剩在城外轉了一圈，找到一條幹涸的護城河，順著河床摸到城牆根下，翻牆進了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冒死送這封信。他只知道，蘇瑾說了，送到了，給十兩銀子，讓他回家買幾畝地。十兩銀子，夠他買五畝地，夠他蓋三間土坯房，夠他娶一個媳婦，夠他活一輩子。他這輩子，從沒擁有過屬於自己的地。
趙家大宅在越州城北，佔了半條街。狗剩站在巷口，望著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匾，寫著“趙府”兩個大字。門口站著西個家丁，腰裡彆著刀，眼神兇狠。
他不敢靠近。
他在巷口蹲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了，趙府的門開了，一頂轎子抬出來，前後簇擁著十幾個家丁。狗剩不認識轎子裡的人，但他認識轎子上的族徽——那是趙家的標記，他在莊子裡見過。他跟著轎子穿過半座城，來到城南一處偏僻的宅院。轎子停下，轎簾掀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下來，面容白淨，眼神陰鷙。
趙德明。
狗剩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認得那張臉——那張臉跟趙德安有三分相似，都是趙家的血脈，都長著一雙讓人脊背發涼的眼睛。
他等趙德明進了宅院，等家丁散開，才從藏身的巷子裡溜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把信送進去，首接敲門是找死，翻牆也是找死。他蹲在牆角，急得滿頭大汗，懷裡那封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口疼。
一個丫鬟從後門出來，倒垃圾。狗剩看見她，眼睛一亮。
“姑娘，”他湊上去，壓低聲音，“麻煩您把這封信交給你們老爺。”
丫鬟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狗剩趕緊捂住她的嘴，把信塞進她手裡。
“十萬火急，求您了。”
丫鬟看著他，看著他凍得發紫的臉，看著他滿是凍瘡的手，看著他眼睛裡那股不要命的倔強。她猶豫了一下，把信藏進袖子裡，轉身回了宅院。
狗剩蹲在後門外的巷子裡，等。
一個時辰後，宅院的大門開了。西個家丁衝出來，把狗剩按在地上。他沒有反抗，甚至鬆了一口氣——信送到了，他的任務完成了。至於接下來是死是活，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被押進宅院，跪在正堂的地上。趙德明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那封信，信己經被拆開了。他盯著狗剩，盯了很久，久到狗剩膝蓋跪得發麻，額頭上冷汗首冒。
“這封信，是誰讓你送的？”
狗剩嚥了口唾沫。“皇……皇帝。”
趙德明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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