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趴在桌上，手裡攥著一支禿筆，面前鋪著一張發黃的糙紙。
他不會寫字，更不會畫畫。他的手是握鋤頭的，不是握筆的。筆桿太細，太滑，他握不住，手指一首在抖。趙清影讓人換了一支粗杆的炭筆，又讓人鋪了一張更大的紙，讓他用手指著說。
“這裡，”狗剩指著紙上的一個位置，“是趙家莊的正門。門口有兩個石獅子，左邊那個底座鬆了，去年下雨的時候歪過一次。門房住著三個家丁，晚上不睡覺，輪流盯梢。”
趙清影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另一張紙，手裡握著筆，隨著狗剩的講述快速記錄。她畫的不是地形圖，是關係圖——誰住在哪裡，誰負責什麼，誰跟誰有矛盾，誰可能被收買。這是她從蘇瑾那裡學來的，蘇瑾管這叫“人物關係網”。
狗剩繼續說。
“莊子往裡走，第一進院子是管事住的。管事姓錢，叫錢滿倉，是趙德安的人。錢滿倉有個兒子，在越州城裡開綢緞鋪，鋪子裡的貨都是從江南進的，走的是趙家的船。錢滿倉怕他兒子出事，所以對趙德安忠心耿耿。”
趙清影記下：錢滿倉，軟肋——兒子。
“第二進院子是庫房。糧食、布匹、鹽巴，都堆在那裡。庫房的鑰匙在錢滿倉手裡，但他不管賬，賬是賬房先生管的。賬房先生姓周，叫周德茂，是趙德明從越州派來的。周德茂不喝酒，不賭錢，不愛女人，每天除了算賬就是算賬。找不到他的軟肋。”
趙清影記下：周德茂，無軟肋？需進一步觀察。
“第三進院子是住家。趙德安的家眷住在那裡，他老婆、他兒子、他女兒、他兒媳婦、他孫子。他老婆信佛，每天燒香，每半個月去一次城外的尼姑庵。他兒子不爭氣，在賭場欠了五千兩銀子，是趙德明幫他還的。”
趙清影眼睛一亮。趙德安的兒子欠賭債，是趙德明幫還的——這不是幫忙，是拴狗鏈。趙德明用這筆債，把趙德安牢牢拴在自己的戰車上。
“再往後，是後院。後院有口枯井，枯井下面是密室。密室裡有兵器，有鎧甲，有火藥。小人沒進去過，但聽莊子裡的人說，裡面的東西夠裝備五百人。”
趙清影放下筆。
“你見過有人從密室裡往外搬東西嗎？”
狗剩點頭。
“見過。去年秋天，半夜，管事帶著人搬了三天三夜。小人當時在莊子裡餵馬，遠遠看見過。搬出來的東西用油布包著，裝上馬車，往南邊去了。”
往南。不是往京城，是往南。趙德安在京城搞事，兵器卻往南運——南邊是越州，是趙德明的地盤。趙德安的兵器，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趙德明準備的。
趙清影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莊子裡的私兵，平時住在哪？”
狗剩指著紙上的一處。
“莊子外面，東邊，有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樹林，林子裡搭了棚子，私兵就住在那裡。白天不出來，晚上才出來活動。小人有一次半夜起來餵馬，看見他們操練。黑壓壓一片，至少五百人，拿著刀槍，排成方陣，喊著號子。聲音悶悶的，像打雷。”
趙清影停下腳步。
“喊什麼號子？”
狗剩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小人不敢說。”
“說。”
狗剩嚥了口唾沫。
“殺蘇瑾，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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