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趙家大宅。
深秋的夜風穿過雕花窗欞，吹得書案上的燭火忽明忽暗。趙德明坐在那張他父親坐過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封信。信紙微微發黃，墨跡卻還是新鮮的——是樸正歡從瀛桑託海商帶來的，一路輾轉，躲過了蘇瑾設下的重重關卡，才送到他手上。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銀子收到，兵器己發。走海路，半個月後到。接貨地點不變。”
趙德明反覆看了三遍，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這絲笑意很淡，像冬天裡快要熄滅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又勉強亮了起來。
這些日子，他輸得太慘了。
蘇瑾斷了他的銀子，抄了他藏在蘇州的錢莊；蘇瑾斷了他的人，江南世家的門生故吏一個個倒戈；蘇瑾甚至斷了他的地，新政一紙令下，那些被他壓價買來的良田，又回到了泥腿子手裡。他趙德明在越州經營了三十年的根基，被蘇瑾像拔蘿蔔一樣，連根帶泥地扯了出來。
但蘇瑾不知道的是，樸正歡的兵器，不是用銀子買的。
是用趙家的信譽賒的。
十八年前，樸正歡還只是一個落魄的海商，船隊被風暴打散，漂到越州外海，是趙德明的父親趙老爺子收留了他，借他銀子，幫他重建船隊。樸正歡跪在趙家祠堂裡發過誓：趙家的恩情，他樸正歡記一輩子，只要趙家開口，刀山火海他都去。
這次，是樸正歡還人情的時候了。
“家主。”
門被推開，孫文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比平時重，臉色比平時沉，趙德明只看了一眼，心就往下墜了半寸。
“咱們藏在漁村的那批兵器，被鐵柱的人找到了。”孫文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全被搬走了。”
趙德明手裡的信紙飄落在地。
“什麼？”
“鐵柱的人搜了三天。”孫文垂著頭，“他們把沿海的漁村、碼頭、荒島，從北到南翻了個遍。藏在山洞裡的，藏在漁村裡的，藏在荒島上的……三千二百副兵器，一件不剩，全被抄走了。”
趙德明癱在椅子上。
三千二百副兵器。他花了三年時間，從瀛桑、東麗、高麗一點一點運進來。每一副兵器都浸透了銀子，每一副兵器都搭上了人情。他把它們藏在越州沿海最隱秘的角落，藏在那些連漁民都不願去的荒島上，藏在那些連蛇都爬不進去的山洞裡。
鐵柱是怎麼找到的？
他不明白。但他知道，這世上沒有鐵柱找不到的東西。那個從京城來的黑臉漢子，像一條獵犬，嗅覺靈敏得可怕。只要蘇瑾一聲令下，鐵柱就能把越州翻個底朝天。
“蘇瑾……”趙德明咬著牙，一字一頓，“你狠。”
孫文猶豫了一下，又說：“家主，還有一批兵器。樸正歡剛發出來的，正在海上。半個月後到。這批兵器，不能再丟了。”
趙德明猛地坐首身體。對，還有一批。樸正歡信上說了，半個月後到。那是他最後的希望，是他翻身的最後一根稻草。
“接貨地點在哪？”
孫文走到牆邊，指著輿圖上的一處小島。輿圖是趙德明花重金請人繪製的，越州沿海的每一處礁石、每一道暗流都標得清清楚楚。孫文的手指落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上，那個黑點旁邊寫著兩個字：蛇島。
“越州外海五十里，一個叫‘蛇島’的荒島。”孫文說，“島上沒人，只有蛇。船靠岸後，把兵器卸在島上，咱們再派人趁夜去取。那個地方偏僻，連漁民都不去，蘇瑾的人應該找不到。”
趙德明盯著那個小黑點看了很久。
蛇島。他知道那個地方。小時候他跟著父親出海，遠遠地望見過那座島。島上怪石嶙峋，草木叢生，到處都是蝮蛇。父親說，那是被詛咒的地方，人上去了就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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