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南門外。
三輛囚車緩緩駛出城門。囚車裡坐著李昌平、王貴和、孫祿存。三人穿著灰褐色囚服，頭髮散亂，臉色灰敗，與三日前的朝堂上判若兩人。
他們的家產被抄了，功名被革了，人被流放了。
瓊州在南海邊，離京城三千里。那裡瘴氣瀰漫，毒蟲遍地，十去九不回。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還歷歷在目，轉眼間，三位刺史就成了階下囚。
“老爺——”李昌平的管家跟在囚車後面，哭喊著追了幾步，被官兵一鞭子抽了回去，“老爺，您保重啊！”
李昌平沒有回頭。
他坐在囚車裡，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家產沒了——三千畝良田，五座莊園，十二間鋪子，三支船隊，全沒了。他的地是從百姓手裡搶來的，如今被朝廷分還給了百姓；他的鋪子是靠著官位強佔的，如今被朝廷收歸官府；他的船隊是偷稅漏稅攢下的，如今被朝廷一併抄沒。
他什麼都沒了。
王貴和趴在囚車欄杆上，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鐵礦沒了，他的銀子沒了，他養的那些死士，那些從瀛桑國買來的刀槍鎧甲，全被朝廷搜了出來。山洞門口的茅草被掀開，石板被撬起，三千副刀槍整整齊齊碼在裡面，一把不少。那些證據，皇帝蘇瑾在朝堂上念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垮了。
孫祿存坐在囚車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他的碼頭沒了，他的船隊沒了，他跟幽冥道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全被翻了出來。他知道，到了瓊州，他活不過三年。但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只是沉默著，像一塊石頭。
押送的官兵騎著馬，走在囚車兩側。領隊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校尉，姓周，單名一個“虎”字，滿臉橫肉，眼神兇狠。他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殺過人，見過血，押送幾個犯官，對他來說跟趕牲口沒什麼區別。
“快走！”他一鞭子抽在囚車上，鞭梢炸響，“磨蹭什麼？天黑之前趕不到驛站，你們睡野地，老子可不想陪你們喂蚊子！”
囚車加速，木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官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正月初九，年還沒過完，但聽說三個大貪官今天要被押出城，永安城外的百姓天不亮就來了。黑壓壓的人群擠在官道兩側，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唾罵，有人拍手稱快。
“活該！這些世家，吸了咱們多少血？死了活該！”
“可不是。我家的地，就是被吳州李家搶的。我爹去找他們理論，被家丁打斷了腿。現在李家倒了，我家的地回來了。陛下真是青天大老爺！”
“楚州王家更黑。霸著三座鐵礦，僱的礦工累死打死二十三個，一個子兒沒賠。他王貴和倒是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良心被狗吃了！”
“江州孫家最可恨。跟什麼幽冥道勾結，養死士、藏兵器，這是要造反啊！殺他十回都不夠！”
李昌平聽著那些話，閉上了眼睛。
那些百姓嘴裡說出來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什麼被搶地的佃戶，被打斷腿的莊稼漢，被累死的礦工——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那些人。在他眼裡，那些人不過是螻蟻，是草芥，是他家產上的一粒灰塵。
可如今，灰塵們站在官道兩旁，看著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刺史，坐在囚車裡，像條狗一樣被押走。
他忽然想起蘇瑾在朝堂上說的那句話：“你們這些世家，是靠吸百姓的血活著的。”
當時他不服氣。現在他坐在囚車裡，聽著那些百姓的罵聲，忽然覺得——也許皇帝說的是對的。
但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恨意淹沒了。
蘇瑾。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皇帝。是他，毀了李家三代人的基業；是他，把自己從刺史變成了階下囚；是他，讓自己坐在囚車裡，被百姓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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