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口人山人海。
刑場搭在高臺之上，三根木樁矗立中央。李昌平、王貴和、孫祿存被押上來，五花大綁，嘴裡塞了麻核，怕他們臨死前喊出什麼不該喊的話。
李昌平披頭散髮，昔日那個穿著紫袍、氣定神閒的吳州刺史，此刻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渾身發抖。他的眼睛在人群中瘋狂地搜尋，似乎在找什麼人——也許是他的兒子，也許是他的舊部，也許只是一個能救他的人。
但沒有人站出來。
王貴和己經癱了，兩個劊子手架著他才勉強拖上刑臺。他的褲襠溼了一片，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旁邊圍觀的百姓有人笑出了聲。
孫祿存走在最後，面色灰敗，但腳步還算穩。他上刑臺的時候，忽然抬起頭，看了人群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要死的人。
監斬官趙安坐在臺上，看了看日晷，舉起令箭。
“午時三刻己到，行刑——”
劊子手走上前，拔出三人嘴裡的麻核，讓他們說最後一句話。這是規矩，犯人臨死前可以喊冤，也可以留遺言。
李昌平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
王貴和拼命喊：“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聲音尖利得像殺豬。
孫祿存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告訴孫家的人，別報仇。”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
陽光下，刀刃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三刀落下。
三顆人頭滾落在地，血濺三尺。劊子手累得滿頭大汗，喘著粗氣退到一旁。
刑場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好！”
是一個老漢。他穿著粗布短褐，手上全是老繭，臉上溝壑縱橫。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聲音沙啞：“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俺的孫子，也能讀書了！”
旁邊的人問他：“大爺，您高興嗎？”
老漢抹著淚，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高興……高興！俺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想過，俺的孫子也能讀書。那個李昌平，佔了俺們村三千畝地，俺兒子給他當佃戶，累死了連棺材都不給。現在好了……現在好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喊好。先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幾百個。喊聲震天，久久不息。有人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蓋過了哭喊聲。人群中，一個年輕人振臂高呼：“陛下萬歲！”緊接著，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
萬歲之聲，響徹東市口。
人群中，一個穿著華貴的中年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喊，也沒有笑。他只是站在人群后面，雙手攏在袖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他叫趙明遠。越州趙家的遠房親戚，趙安國的堂弟。趙安國是前戶部侍郎，去年因貪墨被抄了家，但趙明遠的地還在，他的人還在。趙家是越州最大的世家，雖然比不上李、王、孫三家的勢力，但在江南仍有根基。
趙明遠的家產也被抄了一部分，但他的地——那些分散在越州各地的田產，因為掛在十幾個不同的人名下，僥倖躲過了清丈。他不甘心，但他不敢說。他怕。怕說出來，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快，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鞭炮的硝煙，走進城西一處偏僻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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