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
永安城的夜,被千萬盞燈籠點亮了。
大街小巷,從朱雀門到玄武街,從東市到西市,處處張燈結綵。走馬燈、宮燈、紗燈、琉璃燈,各式各樣的燈籠掛滿了每一條街道,將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晝。百姓們扶老攜幼,走出家門,賞燈猜謎,吃元宵,看雜耍。孩童們舉著兔子燈在人群中穿梭嬉鬧,老人們在茶攤前坐著,一邊喝著熱茶,一邊談論著今年的收成。
新政推行,己經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這座城裡的窮苦人還在死亡線上掙扎。沒地種,沒飯吃,沒衣穿,孩子讀不起書,病了看不起病。街頭巷尾,常有餓殍倒斃。而如今,雖然還說不上富庶,但起碼——有地種了,有飯吃了,有衣穿了,有書讀了。那些曾經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身影,如今終於能在元宵節的燈火中,露出一個踏實的笑容。
蘇瑾站在乾清宮的迴廊下,望著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街市。
夜風微涼,吹動她玄色大氅的衣角。她沒有說話,目光穿過重重宮牆,落在那片屬於百姓的煙火人間。
蕭望之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摞奏摺,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開口:“陛下,江南西州的世家案,終於收尾了。”
蘇瑾沒有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三十七家世家,全部被抄。”蕭望之翻開最上面的摺子,聲音平穩而剋制,“追回贓款五百二十萬兩,田地八十萬畝,房產九百餘間。那些世家餘孽,跑的跑,抓的抓,殺的殺。江南西州,再也沒有人敢反對新政。”
五百二十萬兩。八十萬畝。九百餘間。
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年盤根錯節的勢力,是多少百姓被吞沒的血汗。蕭望之說完,自己都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些從江南運回來的賬冊,每一本都浸著民脂民膏。
蘇瑾終於轉過身來。
燈火映在她臉上,年輕的眉目間卻有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她看了一眼蕭望之手中的摺子,點了點頭,語氣卻並不輕鬆:“還不夠。”
蕭望之一怔。
“江南西州的世家雖然倒了,但那些依附在世家身上的商人、地主、官吏,還在。”蘇瑾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他們不會甘心。他們在等,等朕犯錯,等新政出紕漏,等時機一到,再撲上來把這一切撕碎。”
蕭望之心頭一凜,低頭道:“陛下說得對。那咱們怎麼辦?”
蘇瑾轉身,目光越過迴廊,望向遠處那片燈海。片刻後,她開口,聲音冷而堅定:“傳令趙清影,讓她的人在江南西州廣佈眼線。盯緊那些商人、地主、官吏——誰敢跟世家餘孽勾結,格殺勿論。”
“是。”蕭望之提筆在摺子上記下,筆鋒穩健,沒有絲毫猶豫。
夜風吹過迴廊,宮燈微微搖晃。蘇瑾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還有呢?”
蕭望之知道她問的不是江南的事。他翻出第二份摺子,神色變得複雜起來:“陛下,新政推行一年,全國二十一州,新增商鋪三千餘家,作坊一千二百餘家,工廠三百餘家。國庫稅收比去年同期增加五成。”
五成。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帝王滿意的數字。但蕭望之的語氣裡,卻沒有多少喜悅。
蘇瑾聽出來了:“說下去。”
“但那些工廠——”蕭望之頓了頓,“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了。倉庫裡堆滿了布匹、鐵器、瓷器。商人們急得團團轉。再這樣下去,工人要失業,工廠要倒閉。”
蘇瑾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走到迴廊的欄杆邊,手搭在冰冷的石面上,望向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街市裡,有多少人正靠著那些工廠養家餬口?有多少作坊主傾盡家產建起廠房,指望新政能帶來好日子?
“賣不出去,”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怎麼會賣不出去?”
蕭望之嘆了口氣:“陛下,江南西州的工廠建得太多了。新政鼓勵工商,各地一擁而上,短短一年建了三百多家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超過了市場的需求。賣不出去,就只能降價。降價了,就虧本。虧本了,工廠就得關。關了,工人就得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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