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時初刻，何嬤嬤準時出現在了張記成衣鋪門口。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一件藏藍色的夾襖，袖口和領口繡著素淨的雲紋，料子比平時穿的好一些，看得出是壓箱底的“出門衣裳”。頭髮用那根銀簪子綰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抹了一點點胭脂，讓那張清瘦的臉多了幾分血色。
張王氏迎上去，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嬤嬤，您今天可真精神！年輕了十歲！”
何嬤嬤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絲真切的暖意。“去吃席，不能給張嫂子丟人。”
蘇瑾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何嬤嬤今天的心情確實比平時好。不是因為吃席——是因為王木匠的兒子，那個她“小時候抱過”的孩子。她在銅錢巷住了幾十年，看著巷子裡的孩子一個個長大、娶妻、生子。這些孩子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不知道她院子裡藏著一條通往幽冥道地下銀庫的密道。在他們眼裡，她只是銅錢巷一個普普通通的何嬤嬤，孤寡老人，不愛說話，但心腸不壞。他們對她的善意是真實的，她對這些孩子的感情，也許也是真實的。
這種真實，是幽冥道無法徹底抹掉的。崔正源在東麗養大了韓武，把韓武當兒子。劉順對沈茂才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維護。何嬤嬤記得王木匠兒子小時候的樣子。他們在幽冥道的大網裡扮演著各自的角色，但在角色的縫隙裡，他們還是人。
蘇瑾鎖好鋪門，三人一道出了銅錢巷。王木匠家在巷口，是一個兩進的院子，院子裡搭了棚子，擺著七八張桌子。整條銅錢巷的鄰居都來了，熱熱鬧鬧擠了一院子。新郎官穿著一身大紅喜袍，被一群年輕人圍著灌酒。新娘子還沒到，花轎還在路上。
張王氏拉著何嬤嬤找了張桌子坐下，蘇瑾坐在她們旁邊。桌上己經擺了幾碟冷盤——醬牛肉、拍黃瓜、花生米、滷豆乾。有鄰居認出了蘇瑾，問張王氏這是誰，張王氏笑著說：“我們鋪子新來的賬房，沈兄弟。寧州來的，人老實，字寫得好。”鄰居們便紛紛跟蘇瑾打招呼，蘇瑾一一回應，臉上帶著沈度應該有的那種靦腆和侷促。
何嬤嬤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冷盤。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一個習慣了孤獨的老人家忽然被熱鬧包圍，有些不適應，但又隱隱享受著這份熱鬧。
蘇瑾給她倒茶，她微微點頭致意。
花轎到了。鞭炮聲炸響，孩子們尖叫著湧向巷口。新娘子蒙著紅蓋頭，被喜娘攙下花轎，跨過馬鞍，邁過火盆，走進院子。新郎官被推到堂屋門口，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被一群發小鬨笑著按在椅子上。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蘇瑾看著這一幕。他前世沒有結過婚。這輩子是華國的皇帝，也沒有立後。他看著新郎官那張年輕的、被酒精和緊張燒得通紅的臉，忽然想起了林夢瑤在太和殿裡綰髮時歪歪扭扭的髮髻，想起了趙清影在詔獄裡單膝跪地說“臣妾願隨陛下釣出此獠”，想起了李雲霜在雲州城牆上握著那把刻著“不悔”的刀。
她們三個人的臉，在他腦子裡交替浮現。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舌根發麻。
宴席開始了。熱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紅燒魚、燉雞、西喜丸子、扣肉、炒臘肉、蒸碗……都是家常菜，但量大，實在，堆得盤子冒尖。鄰居們吃得熱火朝天，划拳的，勸酒的，孩子哭大人笑的，整個院子被熱氣和人聲撐得滿滿的。
何嬤嬤吃得很少。每道菜她只夾一小筷，細細嚼了，然後放下筷子。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新郎官身上，落在那張年輕的、笑得合不攏嘴的臉上。蘇瑾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哭，是那種老人家看著晚輩成家立業時特有的、混合著欣慰和感傷的情緒。
“嬤嬤，您吃塊魚。”蘇瑾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仔細剔了刺，放到何嬤嬤碗裡。
何嬤嬤低頭看著那塊魚，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吃了。
“沈度。”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被周圍的喧鬧聲蓋得幾乎聽不見。
蘇瑾側過頭。“嬤嬤您說。”
“你在寧州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說過親？”
蘇瑾愣了一下。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沒……沒有。家裡窮，讀了幾本書也沒考中功名，沒人看得上。”
何嬤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蘇瑾注意到，她端茶碗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在用力。
宴席吃了一個多時辰。新郎官被灌得爛醉，被幾個發小架回了洞房。新娘子早就被送進去了，洞房的門關著，窗戶上貼著大紅喜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鄰居們陸續散去，張王氏幫著王木匠的老婆收拾碗筷，蘇瑾也幫著搬桌椅。何嬤嬤坐在角落裡，沒人注意到她。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張王氏擦著手走過來。“嬤嬤，咱們回去吧。”
何嬤嬤站起身。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坐得太久，腿腳更不靈便了。蘇瑾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沒有拒絕。
三人走出王木匠家的院子。銅錢巷的暮色己經沉了下來，巷子裡的燈籠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塊亮一塊暗。何嬤嬤走得很慢，蘇瑾攙著她，腳步放得更慢。張王氏走在前面，回過頭來笑著說：“沈兄弟，你比親孫子還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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