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很黑。正房的門窗緊閉著，沒有燈光。東廂西廂也是黑的。影壁就在他腳下，距離他攀附的牆頭約莫三尺。影壁的頂部距離牆頭約莫兩尺，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蘇瑾把竹竿從牆頭輕輕抽上來，橫架在牆頭和影壁之間，做成一個極簡的獨木橋。然後他整個人從牆頭無聲地移到了竹竿上，再從竹竿上無聲地下到了影壁頂部。整個過程用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蹲在影壁頂端，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拔開，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影壁內側。松鶴延年的磚雕在火光中浮現，仙鶴的翅膀，松樹的針葉，祥雲的紋路。他的目光落在那塊顏色略深的磚上——位於仙鶴的眼睛位置。
他伸出手，按在那塊磚上。輕輕按下去。磚陷進去約莫半寸，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影壁內側的一塊牆面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入口約莫兩尺寬，三尺高，僅容一人彎腰鑽入。一股陳腐的空氣從洞口湧出來，帶著泥土、鐵鏽和桐油混合的氣味。
蘇瑾吹滅火摺子，鑽進入口。他在黑暗中摸到一級石階，腳踩下去，石階很窄，很陡，向下延伸。他一級一級往下走，數著臺階。一，二，三……十五級。走完十五級臺階，腳踩到了平地。
他再次吹亮火摺子。火光照亮了周圍——他站在一條狹窄的甬道里。甬道高約五尺，寬約三尺，僅容一人首立行走。兩壁用青磚砌成，磚縫裡滲出潮溼的水漬，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甬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地面上有兩道深深的車轍印——是獨輪車反覆碾壓留下的。銀子很重，用人扛效率太低，幽冥道用獨輪車在密道里運送銀箱。
蘇瑾沿著甬道向北走。他的腳步極輕，踩在夯土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甬道每隔十步，壁上就鑿有一個放置油燈的凹槽，此刻油燈全部熄滅。走了約莫二百步，甬道向右拐了一個彎。拐過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地下空間。長寬各約三丈，高約一丈，西壁用青磚砌成，頂部用粗大的木樑支撐。空間裡整整齊齊碼著木箱。木箱的形制跟他在鷹尾村看到的一模一樣——三尺長，兩尺寬，一尺高，箱蓋上打著鐵皮加固。他粗略數了數，至少有上百口箱子。每口箱子裝銀兩千兩，上百口就是二十萬兩。
跟他估算的一模一樣。
蘇瑾舉著火摺子，走到空間深處。那裡有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方硯臺、一支毛筆，還有一本厚厚的賬冊。賬冊的封面上沒有字，用一塊藍布裱著，邊角己經磨出了毛邊。
他開啟賬冊。第一頁，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批銀子的來源、數量、運送日期、經手人。字跡工整，但跟他在徐淵山洞裡看到的信的字跡不同——是另一個人的筆跡。何太監的筆跡。
全羅道三萬兩，忠清道兩萬西千兩，慶尚道三萬兩，江原道兩萬兩，黃海道一萬八千兩，平安道兩萬兩千兩，咸鏡道一萬五千兩，京畿道一萬兩千兩，濟州道八千兩。九道銀子，加上從東麗舊朝各處官倉搜刮的殘餘庫銀，總計十九萬八千兩。
每一筆銀子，都標註了經手人的代號——“崔”“趙”“金”“李”“樸”“鄭”……東麗九道，九個“先生”。其中六個己經撤離，三個被李心墨截獲或擊斃。賬冊的邊欄裡，用極小的字標註著每個“先生”的下落——“崔”己北上，“趙”己北上，“金”己服毒，“李”己北上……
北上。他們都北上去了哪裡？草原。他們不是普通的幕僚，他們是幽冥道派往東麗行省的財務官。任務完成後，他們沒有撤回京城，而是轉往草原，去執行下一階段的任務——用從東麗吸走的七十萬兩銀子，資助赤狐、蒼鷹二部南侵。
蘇瑾的手指翻到賬冊的最後一頁。上面用硃筆寫著幾行字：
“總計銀十九萬八千兩，存於京庫。另七十一萬兩，分三批由海路北上。第一批二十三萬兩，己於十月末抵登州，轉陸路運往草原。第二批二十六萬兩，十一月末抵萊州，正在轉運中。第三批二十二萬兩，預計正月初抵登州。銀到之日，大業可舉。”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符號——山形。跟銅鑰匙匙柄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蘇瑾把這一頁翻過去。後面還有幾頁，記錄的是京庫銀子的支出明細。每月支銀若干，給劉順、馬掌櫃、柳娘子、孫掌櫃、何嬤嬤等人作為“月例”。每月支銀若干，用於收買外圍眼線。每月支銀若干，用於……
他的目光停住了。
“十二月十五，支銀五千兩，交銅錢巷何嬤嬤。用途：密道修繕及機關維護。”
十二月十五。今天是十二月十三。兩天後，何嬤嬤要支取五千兩銀子修繕密道。修繕密道需要五千兩？不需要。密道他剛走過，青磚牆壁雖然潮溼，但結構完好，沒有任何坍塌的跡象。獨輪車的車轍雖然深，但地面夯實，沒有坑窪。這條密道根本不需要修繕。
“密道修繕”是假的。五千兩銀子是給何嬤嬤的遣散費。或者說，是給她的撤離經費。
幽冥道要撤離銅錢巷這個節點。
蘇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他飛快地翻看前面的支出記錄。從九月到現在，每月的“月例”支出都是固定的——劉順二十兩，馬掌櫃三十兩，柳娘子二十兩，孫掌櫃三十兩，何嬤嬤十五兩。唯獨十二月這一筆，是何嬤嬤正常月例的三百多倍。
這不是月例。這是何嬤嬤在幽冥道潛伏几十年的最終酬勞。她要走了。
為什麼是現在？因為幽冥道感覺到了危險。李心墨在東麗截住了二十三萬兩銀子，抓住了崔先生，金先生服毒。訊息傳到京城，幽冥道的高層必然做出反應。他們知道華國朝廷己經開始追查銀子的流向，追查的線頭遲早會摸到京城。他們要在被連根拔起之前，把核心人員撤走。何嬤嬤是銅錢巷密道的看守者，她知道的太多了。她不能落入華國朝廷手中。所以給她五千兩銀子，讓她消失。
蘇瑾的手指繼續往下翻。後面還有一頁，記錄的是明年正月的支出計劃。
“正月十五，支銀十萬兩，交劉順。用途：大業行動準備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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