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院門。走到影壁處時,他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拍。影壁的磚雕上,松鶴延年的圖案中央,有一塊磚的顏色跟周圍的磚略有不同——深了一點點。不是燒製時的色差,是被人動過。而且動的頻率不低,磚縫裡的灰漿己經磨掉了,露出細細的縫隙。
那塊磚,是密道的入口開關。
蘇瑾沒有停留,繞過影壁,走出院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他站在銅錢巷的暮色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有遠處某戶人家炒菜的油香,有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他覺得恍惚——剛才那短短的一刻鐘裡,他站在幽冥道在京城的核心節點中央,腳下三尺就是通往地下銀庫的密道入口。而何嬤嬤,那個左手虎口沒有疤、但虎口有握刀繭的老婦人,端著一碗井水給他喝。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送棉褲的夥計。像在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
蘇瑾回到張記成衣鋪。張王氏正在收拾櫃檯,看到他回來,笑著問:“送到了?何嬤嬤試了沒有?合不合身?”
“送到了。何嬤嬤說很合身,多謝嫂子。”
張王氏笑得更開了。“那就好。她一個人住,怪不容易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蘇瑾幫她把鋪子裡的布匹歸攏整齊,掃了地,關了鋪門。張掌櫃進貨還沒回來,張王氏留他吃了晚飯才走。晚飯是烙餅和雞蛋湯,餅烙得金黃酥脆,湯裡臥著蛋花和蔥花。蘇瑾坐在成衣鋪後院的灶房裡,跟張王氏面對面吃著。張王氏絮絮叨叨說著銅錢巷的家長裡短,說著張掌櫃年輕時候的糗事,說著他們兩口子怎麼從擺地攤一步一步攢下這間鋪子。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蘇瑾在沈茂才臉上也見過的表情——那種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但心底還留著一點光亮的小人物的表情。
蘇瑾聽著,時不時應一聲。他的筷子夾起烙餅,放進嘴裡,嚼碎,嚥下去。動作跟沈度一模一樣。但他的腦子裡,影壁上那塊顏色略深的磚,反覆浮現。
密道入口在影壁後面。開關是那塊磚。按下去或者拔出來,影壁會移開,露出密道口。密道從銅錢巷向北延伸三百步,通到皇城根下舊倉庫地下的銀庫。銀庫裡存著二十萬兩銀子,和一本記錄著所有銀子來源、數量、流向的總賬。拿到總賬,就能把幽冥道在京城的六個節點一網打盡。
他需要一個進入密道的時機。何嬤嬤幾乎不出門,院子裡隨時有人看守。翻牆進去太冒險——院牆厚實,上面插著碎瓷片,而且何嬤嬤的耳朵很靈。雖然她表現得像個半聾的老太太,但蘇瑾注意到,他在後院打水的時候,扁擔鉤子碰撞木桶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何嬤嬤在正房門口,隔著十幾步遠,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她的“半聾”跟何太監一樣,是偽裝。她能聽見所有她需要聽見的聲音。
翻牆不行。翻牆會被她聽見。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光明正大地走進去。何嬤嬤對他己經有了一絲信任。那碗井水,那個眼神,那句欲言又止的話,都說明她在沈度身上看到了什麼讓她觸動的東西。蘇瑾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他進入那座院子、進入密道、進入地下銀庫的鑰匙。
他需要再進去一次。以幫忙的名義。張王氏說過,何嬤嬤腿腳不好,天冷了老寒腿犯得更厲害。她需要人幫忙挑水、劈柴、搬重物。沈度是張記成衣鋪的夥計,年輕力壯,又老實本分。張王氏開口讓他去隔壁幫忙,何嬤嬤不會拒絕。
蘇瑾放下筷子。“嫂子,何嬤嬤一個人住,腿腳又不好。以後有什麼重活,您跟我說一聲,我去幫她幹。反正鋪子裡的活也不重,閒著也是閒著。”
張王氏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你這孩子,心善。行,以後何嬤嬤那邊有事,我就讓你去。”
蘇瑾低下頭,繼續喝湯。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下一次進何嬤嬤的院子,他要在挑水或劈柴的時候,找機會接近影壁。不需要碰那塊磚,只需要確認它的機關結構——是按下去還是拔出來,是旋轉還是平移。確認了機關結構,他就能在某個何嬤嬤不在院子裡的時候——比如她進屋午睡的時候——開啟密道,鑽進去。
他放下湯碗。“嫂子,天不早了,我回去了。明早再來。”
張王氏送他到鋪門口。蘇瑾走進銅錢巷的夜色裡,向北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院子。院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燈光。何嬤嬤還沒睡。
他轉過身,繼續走。腳步不快不慢。
回到沈記糧米鋪,沈茂才己經睡了。正房的燈滅了,東廂的燈也滅了。蘇瑾輕輕推開西廂的門,摸黑躺到床板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看著那道白線,腦子裡反覆推演著進入密道的每一個細節。
何嬤嬤的作息。他觀察了兩次——第一次是送棉褲的時候,傍晚時分,她在正房裡。第二次是前天,她來成衣鋪嘮嗑,坐了半個時辰就回去了,說是要午睡。她有午睡的習慣。午睡的時間,大約是未時初刻到申時初刻,一個時辰左右。這一個時辰,是她唯一不在院子裡巡邏的時間。
密道的入口在影壁後面。影壁在院門內側,從巷子裡看不見。院牆高約一丈,牆頭有碎瓷片。正房的門窗對著院子,何嬤嬤午睡時,正房的門窗會關上,但她的耳朵還在聽。他進入院子時,不能發出任何聲響。密道入口的機關,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到並開啟。鑽進去之後,還要把影壁恢復原狀。
這些動作,必須在何嬤嬤一個時辰的午睡時間內完成。而且他進入密道後,還需要原路返回。來回加上在銀庫裡尋找總賬的時間,一個時辰遠遠不夠。他需要何嬤嬤離開院子更長的時間。
怎麼讓她離開?
蘇瑾閉上眼睛。一個計劃在他腦子裡逐漸成形。這個計劃需要一個人配合——張王氏。只有張王氏能讓何嬤嬤心甘情願地離開那座院子。比如,請她去成衣鋪試新衣裳。比如,請她去巷口的茶館聽戲。比如,請她去某戶鄰居家吃席。銅錢巷的市井人情,是最好的掩護。何嬤嬤在銅錢巷扮演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嬤嬤,她不能拒絕鄰居的好意,不能表現得不合群。她必須去。
而張王氏,是銅錢巷最好心、最熱情的鄰居。由她來提出邀請,何嬤嬤不會起疑。
蘇瑾睜開眼睛。窗外的月光己經西移到了牆角。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篤,西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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