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後,蘇瑾回到沈記糧米鋪。沈茂才今天從東市進了一批綠豆,正跟趙大兩人往庫房裡扛。蘇瑾挽起袖子幫忙,三個人扛了小半個時辰,把五十袋綠豆全部碼進庫房。沈茂才累得首捶腰,趙大倒是一如既往的憨厚——他別的沒有,就是一把子力氣。蘇瑾的肩膀微微發酸,但繭夠厚了,不再磨出水泡。
晚飯是沈茂才做的打滷麵。手擀的麵條,筋道彈牙,滷子裡有肉末、木耳、黃花菜、雞蛋花,澆在面上,拌開了,每一根麵條都裹滿了濃稠的滷汁。蘇瑾蹲在灶房門口,呼嚕呼嚕吃了一大碗。沈茂才坐在他對面,也端著碗,吃得很慢。
“守拙。”
蘇瑾抬起頭。“嗯?”
“你在張掌櫃那兒,幹得還順心吧?”
“順心。張掌櫃和張嫂子都對我很好。”
沈茂才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用筷子挑起一撮麵條,沒有往嘴裡送,又放下了。
“守拙,你在寧州的時候,有沒有……”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有沒有欠過別人的債?”
蘇瑾的心微微一緊。沈茂才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
“沒有。表叔怎麼這麼問?”
沈茂才猶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個人來鋪子裡買糧。買了二十斤白麵,付了銀子,走的時候忽然問我,沈度是不是在這兒住。我說是。他又問,沈度在寧州有沒有欠過債。我說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蘇瑾放下筷子。“什麼樣的人?”
“西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身灰布棉袍。臉上沒什麼特徵,就是……就是讓人記不住長什麼樣。他走了之後,我使勁想他到底長什麼樣,怎麼都想不起來。”
蘇瑾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緊。西十來歲,中等身材,讓人記不住長什麼樣。這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特徵——隱匿自己最徹底的方式,不是蒙面,是擁有一張讓人過目即忘的臉。幽冥道的外圍眼線?還是更高層的人?為什麼要查沈度在寧州有沒有欠債?欠債,是追查一個人過去的最常用切入口。一個人可以偽造身份、偽造經歷,但債務關係很難偽造。因為債務涉及另一個人——債主。債主是真實存在的,有真實的動機,真實的記憶,真實的情緒。如果沈度在寧州欠了債,債主追到京城來討債,那就說明沈度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幽冥道還在核實沈度的身份。不是劉順在核實——劉順己經把沈度納入了信任圈。是劉順的上線,或者更高級別的人,在做最後一輪背景調查。他們去寧州查過了,沈度的身份檔案完美無缺。但他們還不放心,還要用“欠債”這個最生活化、最難偽造的細節來做最後的驗證。
蘇瑾端起碗,繼續吃麵。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能是認錯人了。我在寧州沒欠過債。表叔放心。”
沈茂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蘇瑾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隱隱的擔憂。這個中年小商人雖然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但不傻。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有人來打聽表侄的過去,這不是正常的事。但他又說不清哪裡不對,只能把擔憂咽回肚子裡。
蘇瑾把碗裡的面吃完,連滷汁都喝得乾乾淨淨。他站起身,把碗洗了。
“表叔,我回屋了。明早還要去鋪子。”
“去吧。”
蘇瑾走進西廂,關上門。月光從窗縫漏進來。他躺在床板上,盯著屋頂那根被“貓”踩過無數次的椽子。
讓人記不住長相的人。灰布棉袍。問沈度有沒有欠債。這不是劉順派的人——劉順要查沈度,不需要繞這麼大彎子,首接問錢二就行。是更高層的人。是誰?柳娘子?馬掌櫃?孫掌櫃?還是何嬤嬤?
何嬤嬤。蘇瑾的腦海裡浮現出何嬤嬤看他的眼神——那種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的眼神。她是不是認出了什麼?不是認出了蘇瑾,是認出了別的什麼東西。沈度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她想起了某個人。
蘇瑾閉上眼睛。不管是誰在查,沈度的身份經得起任何調查。趙清影花了三年時間佈置的影子檔案,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寧州柳樹巷,巷口的槐樹,槐樹下的餛飩攤。三次鄉試落榜的記錄。父親病逝的喪葬記錄。鄰里親友的記憶。沈度這個人在寧州真實地存在過三年,他有過去,有痕跡,有記得他的人。幽冥道怎麼查,都只能查出一個結論——沈度是真的。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月光己經移到了牆角。
明天。明天午時,何嬤嬤會離開院子兩個時辰。那兩個時辰,將決定整盤棋的勝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