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牛二果然來了。
蘇瑾正坐在小桌子前謄抄賬冊，鋪門被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張王氏嚇得手裡的鞋底掉在地上，張掌櫃從庫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匹布。
牛二站在門口。他三十多歲，五短身材，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襖，腰間扎著一根草繩。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歪瓜裂棗的跟班，一個瘸子，一個斜眼。
“張掌櫃，上回說的那匹青布，想好了沒有？”牛二大搖大擺走進鋪子，一屁股坐在櫃檯上，把張王氏的針線筐擠到地上。針線、頂針、碎布頭撒了一地。
張掌櫃的臉色鐵青，但強忍著沒有發作。“牛二，我上次說了，鋪子小本生意，賒不起。你要買布，拿現銀來。”
牛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現銀沒有。但你鋪子裡這個新來的賬房——”他忽然伸手指向蘇瑾，“他欠我的銀子，你替他還了吧。”
蘇瑾抬起頭。他的臉上露出沈度應該有的茫然和驚慌。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正愁怎麼創造接近劉順的機會，牛二就送上門來了。
“我……我不認識你。我沒欠你銀子。”蘇瑾的聲音發顫，身體往椅子裡縮了縮。
牛二從櫃檯上跳下來，走到蘇瑾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不認識我？你在寧州欠了週二爺二十兩銀子，週二爺託我來京城收賬。你裝什麼蒜？”
蘇瑾的心微微一沉。寧州。欠債。週二爺。這跟沈茂才說的那個“讓人記不住長相的人”問的是同一件事——沈度在寧州有沒有欠債。牛二不是自己想出來的，是有人讓他來的。有人把“沈度在寧州欠債”這個假訊息餵給了牛二，讓牛二來張記成衣鋪鬧事。目的不是真的要錢，是逼沈度做出反應。
如果沈度真的欠了債，他會害怕，會求饒，會想辦法籌錢。如果沈度沒欠債，他會憤怒，會爭辯，會找人求助。無論是哪種反應，都能讓藏在牛二背後的那個人，進一步確認沈度的真實性。
蘇瑾選擇了找人求助。
“我……我沒欠債！你血口噴人！”蘇瑾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再不走，我……我去找順哥！”
牛二的笑容僵了一瞬。只一瞬。
“順哥？哪個順哥？”
“柳條巷的劉順順哥！我是順哥的人！”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張掌櫃和張王氏同時看向蘇瑾，眼神里滿是驚訝。他們不知道這個老實巴交的賬房，什麼時候成了“順哥的人”。
牛二的臉抽搐了幾下。他顯然知道劉順是誰。在城南這一片，劉順的面子比官府還管用。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蘇瑾一眼。
“你等著。這事沒完。”
他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走了。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張掌櫃走到蘇瑾面前，欲言又止。張王氏撿起地上的針線筐，低頭繼續納鞋底，沒有說話。鋪子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一個“老實本分”的賬房，忽然說自己是地頭蛇的人。這讓張掌櫃和張王氏對他的看法，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變化。
這正是蘇瑾要的效果。他需要張掌櫃和張王氏覺得他“不那麼簡單”，但又不能讓他們覺得他是壞人。這個微妙的尺度，他把握住了。
傍晚收工前，蘇瑾跟張掌櫃說要去柳條巷一趟。張掌櫃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蘇瑾走出成衣鋪，走進銅錢巷的暮色裡。
他來到柳條巷順和軒茶鋪。劉順不在。孫老闆說順哥今天沒來。蘇瑾便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前，點了一壺最便宜的茶，等。他知道劉順會來。牛二背後的人，一定會把“沈度搬出順哥名頭嚇退牛二”這件事報告給劉順。劉順會來問清楚。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劉順掀開茶鋪的門簾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眉頭微微皺著。看到蘇瑾，他徑首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牛二去鋪子裡鬧了？”
蘇瑾點頭。他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牛二怎麼來鬧，怎麼誣陷他欠債，他怎麼搬出順哥的名頭把牛二嚇退。他說的時候，臉上帶著沈度應該有的後怕和委屈，還有一絲“給順哥添麻煩了”的忐忑。
劉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你在寧州沒欠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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