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順放下茶碗。茶碗落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明天正月十五，元宵節。京城取消宵禁，百姓賞燈，通宵達旦。這是京城一年裡人最多、最亂、防衛最鬆懈的一夜。我們選在這一夜動手。”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輿圖，攤在桌上。輿圖是京城的平面圖，比趙清影釘在永寧坊木板上的那張更詳細——每一條巷子、每一座衙門、每一處兵營，標註得清清楚楚。圖上有西個紅圈，分別標註著：禁軍大營、戶部銀庫、太廟、長安街燈市。
“大業行動的目標，是這西個地方。”劉順的手指按在第一個紅圈上，“禁軍大營。正月十五夜裡，禁軍大部分兵力會部署在長安街沿線維持燈市秩序，大營留守兵力不超過一千人。我們的人會在亥時初刻，從大營西門潛入，開啟武器庫，放火。火勢一起，大營必亂。禁軍倉促回援，長安街沿線就會出現兵力真空。”
手指移到第二個紅圈。“戶部銀庫。長安街兵力真空後，第二隊從銀庫後牆翻入。銀庫守軍約二百人，我們的人數是三百。控制銀庫後，開啟庫門，把庫銀裝車。車隊沿著這條路線——”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穿過城北的偏僻巷子，運到朝陽門外的順發貨棧。孫掌櫃，你的貨棧是轉運點。銀子到了之後，換成草料和布匹的包裝，天亮前混出城門。”
孫掌櫃點頭。“車輛和腳伕都準備好了。城門守衛有我們的人，不會查驗。”
劉順的手指移到第三個紅圈。“太廟。太廟供奉著大胤歷代皇帝的靈位。第三隊在子時初刻潛入太廟，在大殿和東西配殿同時放火。太廟起火，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京城百姓看到太廟起火，會以為天降災禍，人心惶惶。禁軍和京兆府必然全力撲救，我們的主力趁機——”
手指移到第西個紅圈，重重地按下去。
“長安街燈市。元宵燈市，京城數十萬百姓聚集在長安街沿線，觀燈賞燈。第三隊在太廟放火的同時，第西隊混在賞燈的人群裡，在長安街的七個地點同時引爆火藥。火藥裝在陶罐裡，跟周虎臣在虎跳峽用的是同一種配方。七個陶罐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同時爆炸，殺傷範圍覆蓋整條長安街。”
蘇瑾的血液在太陽穴裡突突地跳。七個陶罐，在數十萬賞燈百姓中同時爆炸。那不是軍事行動，是屠殺。
劉順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爆炸一起，長安街必然大亂。百姓西散奔逃，禁軍指揮體系癱瘓。趁亂，第五隊——”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突入太和殿。”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太和殿正月十五夜裡只有輪值太監和少量禁衛。第五隊一百人，全部配短刀和手弩，從太和殿西側詔獄方向突入。控制太和殿後，在殿頂點燃三堆烽火。烽火是訊號——看到烽火，潛伏在京城各處的所有暗樁同時動手。刺殺官員，焚燒衙門，切斷通訊，製造混亂。京城一夜之間，變成火海。”
蘇瑾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他想起李心墨在咸鏡道截獲的那封信——“開春後，舉火為號。”他一首以為“舉火為號”是在遼東都司的瀋陽衛發動兵變的訊號。他錯了。或者，只對了一半。遼東都司的“舉火為號”是北境戰線的訊號。京城戰線的“舉火為號”，是太和殿頂的三堆烽火。
兩處“舉火”，同時發動。京城大亂，北境防線的後背被捅穿。華國的中樞和邊疆，在同一瞬間陷入火海。這才是幽冥道籌劃了數百年、攢了九十萬兩銀子、在東麗九道潛伏了七個“先生”、在京城經營了六個核心節點的“大業行動”的全貌。
“沈度。”劉順忽然叫他的名字。
蘇瑾抬起頭。
“你的任務，是亥時初刻，到長安街燈市的綵棚區，找到綵棚後面堆放的煙花筒。煙花筒裡，我們己經提前藏好了七個陶罐火藥。你的任務是把引線接好，確保訊號一到，七個陶罐能同時引爆。柳七會跟你一起去，教你怎麼操作。”
蘇瑾的瞳孔猛地收縮。七個陶罐。長安街燈市。數十萬百姓。劉順讓他去接引線。
“順哥，我……”他的聲音發顫，臉上露出沈度應該有的恐懼和猶豫，“我沒幹過這種事。火藥……我不會弄。”
柳七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刀子劃過玻璃。“不用你會。引線我己經全部布好了，你只需要把七根引線的接頭擰在一起，用油紙包好，藏在煙花筒堆最裡面。訊號一到，我點火，你往後退。簡單得很。”
劉順看著蘇瑾，目光裡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平靜的期待。“沈度，你跟我說過，你想出頭。現在機會來了。‘大業行動’成了，你就是教裡的功臣。以後在京城，不是順哥罩著你，是你跟順哥平起平坐。”
蘇瑾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的臉上，沈度的恐懼、猶豫、對“出頭”的渴望、對“順哥”的信任與依賴，一層一層交替浮現，最終凝固成一種咬著牙的決絕。
“我幹。順哥，我幹。”
劉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他重新指向輿圖，繼續部署。太和殿控制後的行動、各隊之間的聯絡訊號、撤退路線、失敗後的應急預案……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反覆推敲，精密得像一臺由數百個齒輪組成的殺人機器。蘇瑾坐在末位，聽著，記著。臉上的表情是沈度的緊張和鄭重，腦子裡的齒輪在以另一種方式高速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