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西，卯時初刻。
蘇瑾在沈記糧米鋪的硬板床上睜開眼睛。月光己經從窗縫移到了牆角，天還沒亮，但東邊的窗紙上己經透出了一層極淡的灰白。他躺了一會兒，聽著後院沈茂才起床的聲音——門軸轉動，腳步聲穿過天井，水桶碰撞井沿的悶響，然後是井水倒進水缸的嘩啦聲。這些聲音他聽了三十三天，己經刻進了骨頭裡。
他坐起身，穿上沈度的棉袍，推開門。沈茂才正在天井裡洗臉，看到他出來，點了點頭。
“起了？灶房裡有粥。今天正月十西，我煮了臘八粥。雖然臘八早過了，但過年嘛，圖個吉利。”
蘇瑾走進灶房。灶臺上坐著一口大鍋，鍋裡是滿滿一鍋臘八粥——糯米、紅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薏米、小米，八樣東西煮在一起，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香瀰漫了整個灶房。他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門口，一口一口喝。粥很甜，紅棗和桂圓的甜味滲進了每一粒米里，花生煮得軟糯，蓮子粉粉的，紅豆開了花。
沈茂才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邊喝。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一人端著一碗臘八粥，呼嚕呼嚕地喝著。天井上空的夜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東邊的天空從灰白變成淡青，又從淡青變成魚肚白。
“守拙。”
“嗯？”
“今天正月十西了。明天就是元宵節。巷口王木匠家明天晚上放花燈，整條巷子的人都去看。你也去吧。在京城這麼久了，還沒好好過過節。”
蘇瑾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低下頭，喝了一大口粥，把那股酸澀嚥下去。
“好。明天晚上，我去看花燈。”
沈茂才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團，露出缺了一顆的後槽牙。那笑容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像一盞燈。
蘇瑾喝完粥，把碗洗了。他走進鋪子，幫趙大把今天要送的糧米裝上車。趙大還是那麼憨厚，一邊扛糧袋一邊哼著小曲，調子跑得不成樣子。錢二靠在櫃檯上嗑瓜子，看到蘇瑾過來，衝他擠了擠眼。
“沈度，今兒晚上去順哥那兒不？”
蘇瑾扛起一袋糧米。“去。順哥說今晚有大事，讓大家都去。”
錢二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事？什麼大事？”
“不知道。順哥沒說。”
錢二撇了撇嘴，繼續嗑瓜子。蘇瑾扛著糧袋走出鋪子，把糧袋碼在板車上。他的肩膀感覺到糧袋的重量——一百斤，跟第一天扛的時候一樣的重量。但肩膀上的繭夠厚了，不再疼。三十三天前，他扛第一袋糧米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趙大扶了他一把。三十三天後，他扛起糧袋穩穩當當，跟趙大一模一樣。
上午，他照常去張記成衣鋪上工。張王氏在櫃檯後面納鞋底，看到他進來，笑著打了個招呼。蘇瑾坐回小桌子前，翻開賬冊。今天是正月十西，鋪子裡的賬目要盤點了——這是過年前的最後一道工序。他把三個月來的進項和支出一條一條核對，用算盤打了兩遍，數目分毫不差。張掌櫃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稱讚。
“沈兄弟，你這賬記得，比戶部的冊子都清楚。過了年，我給你漲工錢。”
蘇瑾笑了笑。“掌櫃的客氣了。”
下午，鋪子提前打烊。張王氏在門口掛了“正月十五歇業一天”的木牌，張掌櫃從櫃子裡取出一罈黃酒和三斤臘肉，說是過年福利，分給蘇瑾一半。蘇瑾推辭了一下，張王氏不由分說把臘肉塞進他手裡。
“拿著！你一個人在京城，過年連塊肉都吃不上，像什麼話！”
蘇瑾接過臘肉，低下頭。臘肉用油紙包著，沉甸甸的，散發著煙燻的香氣。
“多謝嫂子。多謝掌櫃的。”
他走出張記成衣鋪，走進銅錢巷的暮色裡。巷子裡己經有了過節的氣氛——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了紅燈籠，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空氣裡瀰漫著炸丸子和燉肉的香氣。他走到何嬤嬤院子門口，停下腳步。院門緊閉著，門上的門神還是那張，邊角卷得更厲害了。他從懷裡摸出那根銀簪子，就著燈籠的紅光看了一眼。簪頭的蓮花在紅光中泛著幽幽的銀光。
他把簪子收回懷裡，繼續走。
回到沈記糧米鋪，他把臘肉交給沈茂才。沈茂才接過來，掂了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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