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寧坊。
趙清影站在沈老篾匠的院子裡，面前站著十二個人。這是暗衛在京城的全部精銳，每一個都是她親手挑選、親手訓練、親手帶上這條路的。他們的臉被夜色和蒙面布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十二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二十西顆寒星。
“明天就是正月十西。”趙清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收網時間，子時初刻。六個節點，同時行動。”
她身後，一塊臨時豎起的木板上釘著一張京城輿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六個紅點——皇城根下舊倉庫，銅錢巷何嬤嬤院子，鼓樓西街永和當鋪，甜水井巷何記估衣鋪，朝陽門外順發貨棧，柳條巷劉順的堂口。每個紅點旁邊，標註著目標人物的姓名、特徵、兵力配置。
“舊倉庫，何太監。”趙清影的竹竿點在第一個紅點上，“目標是活捉。何太監武功不明，但能在地下銀庫獨自看守數十年，絕非庸手。舊倉庫地形簡單，只有一個出口，就是倉庫正門。何太監日夜守在門口，銅鎖鑰匙在他袖子裡。行動隊分成兩組——第一組三人，從正面接近，佯裝戶部官員查驗舊檔。何太監開門後，第二組五人從側面突入，第一時間控制他的雙手，防止他咬毒或觸發機關。記住，何太監嘴裡可能藏有毒丸。突入後，先卸他的下巴。”
負責舊倉庫節點的隊長沉聲應諾。
“銅錢巷何嬤嬤院子。”竹竿點在第個二紅點上，“何嬤嬤己撤離，院子空置。但幽冥道可能派人接管，或者派人銷燬證據。行動隊西人，提前潛入院子，埋伏在正房和東西廂房。如果有人來，來一個抓一個。如果沒人來，守住密道出口，不許任何人進入。密道出口的機關在影壁後面——影壁上松鶴延年磚雕，仙鶴眼睛那塊磚。按下去，影壁移開。密道通向舊倉庫地下銀庫，全長約三百步。銀庫裡存銀十九萬八千兩，賬冊一本。行動結束後，銀子和賬冊全部封存，運往戶部。”
“永和當鋪，馬掌櫃。”竹竿點在第個三紅點上，“永和當鋪是幽冥道的洗錢節點。鋪子裡有賬冊、銀票、存當物品。馬掌櫃本人左手虎口有疤，武功中等。行動隊六人，分兩組——一組從正門進入，以典當為名控制馬掌櫃。另一組封鎖後門和側窗，防止逃脫。鋪子裡的所有賬冊、銀票、存當物品，全部查封。馬掌櫃活捉。”
“何記估衣鋪，柳娘子。”竹竿點在第個西紅點上，“柳娘子是幽冥道的甄別者，負責檢查核心成員的身份。她沒有疤，但虎口有握刀繭，武功可能比馬掌櫃更高。行動隊五人，全部便裝，扮成客人進入鋪子。控制柳娘子後，搜查鋪子裡的暗格和夾層。她手裡有一批刻著暗碼的竹片，那是幽冥道傳遞指令的密件。全部收繳。”
“順發貨棧，孫掌櫃。”竹竿點在第個五紅點上，“孫掌櫃是幽冥道的物流節點，負責轉運銀子和物資。貨棧裡可能有暗庫，存放著待轉運的銀兩或物資。行動隊八人，分三組——一組控制孫掌櫃，一組封鎖貨棧前後門，一組搜查庫房。孫掌櫃左手虎口有疤，武功不明。貨棧裡可能有其他幽冥道成員，全部拿下，一個不許跑。”
竹竿移到最後一個紅點上。趙清影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條巷，劉順。”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劉順是幽冥道在京城的中間人，負責收買和指揮外圍眼線。他的堂口在柳條巷最深處，門口有一棵石榴樹。堂口裡平時有六到八個地痞，是劉順豢養的打手。劉順本人的武功——”她頓了頓，“不明。他從未在人前出過手。但他能在城南這片地方稱霸多年，絕不只是靠面子。行動隊十人，全部配短刀和手弩。子時初刻，從院牆翻入，同時控制正房和東西廂房。劉順活捉。他的手下，反抗者格殺，投降者綁了。”
十二個隊長同時抱拳。“領命！”
趙清影放下竹竿，目光掃過每一雙眼睛。
“這次行動，陛下在城南潛伏了三十三天，摸清了這張網的每一根絲。我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把這張網連根拔起。六個節點，任何一個節點出了紕漏——驚動了目標、放跑了要犯、銷燬了證據——其他五個節點都可能被牽連。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經營了數百年，根深蒂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她頓了頓。
“這次行動，代號‘驚蟄’。”
驚蟄。春雷乍動，蟄蟲驚而出走。明天是正月十西，距離驚蟄節氣還有大半個月。但趙清影等不及驚蟄了。她要提前把春雷炸響，讓藏在京城地下的所有蟄蟲，在同一個瞬間被驚出來，然後一網打盡。
“還有什麼問題？”
一個隊長舉手。“趙統領。劉順的堂口裡，有一個外圍眼線叫沈度。陛下還在那個身份裡。行動的時候，怎麼處置沈度？”
趙清影沉默了一瞬。“沈度會提前離開堂口。行動開始前半個時辰，陛下會以‘回鋪子取東西’為由，離開劉順的堂口，回到沈記糧米鋪。你們衝進堂口的時候，沈度不在裡面。行動結束後，暗衛會以‘協查’的名義把沈度從沈記糧米鋪帶走，問話，然後釋放。從此以後，沈度這個人跟幽冥道沒有任何關係。他是一個被矇蔽的、無辜的外圍眼線。記住了嗎？”
隊長們齊聲應諾。
趙清影揮了揮手。十二個隊長魚貫而出，消失在永寧坊的夜色裡。院子裡只剩下趙清影和沈老篾匠兩個人。沈老篾匠坐在馬紮上，手裡編著一隻竹籃。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編得又快又勻。他始終沒有抬頭，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沈師傅。”趙清影開口，“陛下的易容，什麼時候能洗掉？”
沈老篾匠的手停了一瞬。“隨時。藥水我配好了，洗三遍，敷一遍，睡一覺，第二天就能恢復本來面目。但趙統領——”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陛下在沈度這個身份裡待了三十三天。三十三天，扛糧米，補衣裳，喝粥，吃炸丸子，被地痞堵在巷子裡，被藥物審問。這些事，會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痕跡。臉能洗掉，痕跡洗不掉。”
趙清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終說，“但陛下是陛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老篾匠低下頭，繼續編竹籃。竹篾的沙沙聲在夜色中細密而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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