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港。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望著北邊的海平面。從東麗凱旋己經一個月了。五萬水師在漳州港休整，戰船修補，兵器更換，陣亡將士的撫卹發放，新兵的補充訓練。這些事，她的副將趙虎能處理得妥妥帖帖。她不需要操心。
她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蘇瑾讓她南下探一條從華國到南洋最遠端的海路。她派出了三支船隊，分別向南、向西南、向東南探索。向南的船隊己經到了呂宋，向西南的船隊到了占城，向東南的船隊最遠——他們穿過了一片星羅棋佈的島嶼，到達了一個巨大的、地圖上沒有標註的陸地。當地的土人叫它“南洲”。南洲上有一種不會飛的巨鳥，站起來比人還高，跑起來比馬還快。還有一種長著長鼻子的巨獸，耳朵像兩把大蒲扇，鼻子能捲起一棵樹。
林夢瑤看著船隊帶回來的南洲海圖，手指沿著那些新標註的海岸線緩緩移動。如果幽冥道的根真的比蘇瑾預想的更深，如果有一天華國在中原待不下去了，這條海路就是退路。但林夢瑤知道，蘇瑾不會退。蘇瑾從來不會退。邊關孤城被十萬蠻族鐵騎圍困的時候，他沒有退。江南西州千年世家聯手要他的命的時候，他沒有退。現在華國己經建立了，他更不會退。他讓她探這條海路，不是為了退，是為了進。總有一天，華國的船隊要越過南洋，到達那片巨鳥和巨獸奔跑的大陸，把華國的旗幟插在那片土地上。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她的心思不在南洲，不在巨鳥和巨獸。她的心思在北邊。在京城。
“將軍。”趙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京城密信。”
林夢瑤接過信筒，驗過火漆完好，拆開。信是蕭望之寫的。
“林將軍：陛下在京城己摸清幽冥道網路全貌，定於正月十西收網。收網後，京城安，則禁軍可北調。屆時北境總兵力可達十六萬，與草原十五萬鐵騎決戰於虎跳峽。周將軍己定伏擊之策，勝算頗大。然幽冥道在遼東都司尚有內應，瀋陽衛趙百戶等人需將軍水師北上協助緝拿。請將軍速率水師精銳五千，由海路北上遼東，配合遼東都司指揮使肅清幽冥道內應。事成後，或可留駐遼東，待虎跳峽戰起，從海路威脅草原側後。望之，於京城軍機處。”
林夢瑤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穩。終於等到了。她在漳州港等了一個月，每天站在碼頭望著北邊的海平面，等的就是這封信。
“趙虎。”
“末將在！”
“傳令下去。點五千精銳，戰船三十艘，明日卯時起航，北上遼東。漳州港防務，暫交副將韓韜。”
趙虎愣了一下。“將軍，五千人夠嗎？遼東都司的幽冥道內應，聽周將軍說滲透得不淺……”
“五千水師精銳，夠把瀋陽衛翻個底朝天了。”林夢瑤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另外，遼東都司指揮使是誰？”
“鄭恩。大胤舊將，歸降後留任。聽說是個老成持重的人。”
林夢瑤點了點頭。鄭恩。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大胤舊朝的遼東都司指揮使，手底下有三萬邊軍，守著北境長城東段。蘇瑾稱帝后，他主動上表歸降，交出了遼東都司的兵權和賬冊，態度恭順得無可挑剔。但幽冥道的“鄭先生”能在咸鏡道潛伏七年，蒐集遼東都司的佈防情報，還能透過商隊把情報送出去，說明遼東都司內部有鬼。這個鬼，未必是鄭恩本人，但一定是他麾下的人。
“給遼東都司發一封文書，說我三日後到旅順口。讓鄭指揮使來旅順口見我。”
趙虎領命而去。
林夢瑤轉過身，繼續望著北邊的海平面。暮色正在海平面上堆積，把海水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藍。海風從東北方向刮來，裹挾著凜冽的寒意，把她的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頭髮用蘇瑾送的那支寒梅玉簪綰著——一個月了，她每天綰髮，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到現在的整整齊齊。趙清影教她的手法，她己經練熟了。簪子斜斜插著，簪頭的寒梅正好露在外面，像雪地裡開出的一朵花。
她有時候會想，蘇瑾送她這支簪子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是單純地“不厚此薄彼”，還是有什麼別的話沒有說出口？她在太和殿裡問他：“在陛下心裡，末將到底是林將軍，還是夢瑤？”他說：“朕等的，既是林將軍，也是夢瑤。因為對朕來說，她們是同一個人。”
她信了。不是因為那句話有多動聽，是因為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那雙眼睛她看了七年——從邊關孤城上他指著北辰星說“我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我們轉”的那個夜晚，到太和殿裡他替她擦去眼淚的那個黃昏。那雙眼睛從來沒有變過。亮得像北辰，深得像海。
林夢瑤收回目光，走下“鎮海號”的船頭。碼頭上，五千水師精銳正在連夜準備起航——搬運糧草，檢查兵器，修補船帆。火把的光芒把整個碼頭照得如同白晝，士兵們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呼喝聲、腳步聲、纜繩摩擦船舷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粗糲的、充滿力量的行軍曲。
她穿過這些忙碌計程車兵，走進自己的船艙。船艙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攤著遼東都司的海圖。她在桌前坐下，就著油燈的光，開始研究旅順口的地形。旅順口是遼東半島最南端的港口，天然良港，水深港闊，可以停泊大型戰船。從旅順口登陸，向北二百里就是瀋陽衛。瀋陽衛是遼東都司的治所，鄭恩的帥帳就在那裡。
如果瀋陽衛的趙百戶是幽冥道的內應，他在瀋陽衛經營了多久？發展了哪些人？掌握了哪些要害部門？鄭恩本人有沒有被滲透？這些問題，她要一個一個弄清楚。蘇瑾把遼東都司肅清幽冥道內應的任務交給了她，不是因為她擅長查案——查案是趙清影的專長。是因為遼東都司肅清之後，她的五千水師要留駐旅順口，等待虎跳峽戰起，從海路威脅草原側後。這是一步暗棋。周虎臣在虎跳峽正面迎擊耶律洪，李雲霜在雲州城牽制赤狐部，她從旅順口渡海北上，在草原的側後方登陸，燒掉蒼鷹部的後勤輜重。三路夾擊，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就是甕中之鱉。
林夢瑤的手指在海圖上從旅順口向北移動，穿過遼東半島，進入草原腹地。蒼鷹部的冬牧場在潢水以北，距離海岸線約六百里。六百里，輕騎急行軍三天能到。她的五千水師精銳配備了新式的馬鞍和馬鐙——墨封根據蘇瑾給的圖紙打造的，比草原人的馬具更輕、更穩、更適合長途奔襲。登陸後，五千人全部換馬，三天內突襲蒼鷹部的冬牧場，燒掉他們的存糧和草料。沒了糧草，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就是十五萬張等著餓死的嘴。
林夢瑤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像刀鋒劃過水面。
陛下。您讓周虎臣在正面吸引耶律洪，讓李雲霜在雲州牽制赤狐部，讓臣從海上捅草原的屁股。三把刀，同時捅進去。耶律洪到死都不知道，他不是在跟華國的北境軍團打仗，他是在跟您下的一盤棋打仗。這盤棋的棋盤是整個北境和草原，棋子是十六萬大軍、三萬陶罐火藥、三千副會碎裂的鐵甲、和臣的五千水師精銳。您坐在京城的龍椅上，甚至不需要離開太和殿，就把草原十五萬鐵騎的命運寫進了您的棋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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