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松林大營。
周虎臣站在沙盤前，手裡握著一根竹竿。沙盤上是北境西州的地形——雲州在最西，往東依次是幽州、幷州、代州，綿延兩千多里的北境長城像一條灰蛇蜿蜒穿過沙盤。長城以北，是草原。沙盤上用紅色小旗標註著赤狐部和蒼鷹部的位置——赤狐在雲州西北約一千二百里，蒼鷹在雲州正北約一千里。兩紅旗之間，隔著札薩克、畏兀特、土爾扈特等七八個小部落。這些小部落的旗幟是黃色的，風吹兩邊倒。
竹竿點在雲州城的位置，然後向北移動，穿過一片丘陵地帶，停在狼頭山。狼頭山上插著一面黑色小旗——那是徐淵被擒的地方。竹竿從狼頭山繼續向北，指向赤狐部王庭，再折向東南，指向蒼鷹部王庭。三點的連線構成一個倒三角形，徐淵在狼頭山居中策應，赤狐、蒼鷹為兩翼。
“徐淵的佈局，是這個。”周虎臣的竹竿在倒三角形上畫了一個圈，“他本人在狼頭山，赤狐和蒼鷹是他養的兩條狗。他給兩條狗各扔了一塊骨頭——給赤狐的是銀子，給蒼鷹的也是銀子。兩條狗都以為自己是主人最寵愛的那個，都等著開春後撲向長城，咬下最大的一塊肉。”
圍在沙盤周圍的將領們沉默著。方烈站在最前面，李雲霜從雲州派來的副將。他旁邊的老將劉通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鬍子都白了。再旁邊是周虎臣的副將秦默，一個三十多歲的沉默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刀疤。
“但現在，徐淵被李將軍擒了。”周虎臣的竹竿點在狼頭山的黑色小旗上，把它拔起來，扔到一邊，“兩條狗還不知道主人沒了。它們還在等開春後主人發出的訊號。我們就是要利用這個時間差。”
竹竿移到赤狐部王庭的位置。
“巴特爾己經搞定了赤狐部。烏力吉答應按兵不動。代價是三千副鐵甲——我答應了。三千副鐵甲換赤狐部兩萬騎兵袖手旁觀，這筆買賣不虧。”竹竿移到蒼鷹部王庭，“蒼鷹部還不知道赤狐部己經暗中倒向了我們。耶律洪還在做著他的草原王夢，以為開春後十五萬鐵騎南下，北境西州唾手可得。”
竹竿在蒼鷹部王庭和赤狐部王庭之間畫了一條線。
“我的計劃是——讓耶律洪繼續做夢。不但讓他做夢，還要讓他的夢做得更大、更美。巴特爾己經去了蒼鷹部，帶了一份‘禮物’——赤狐部烏力吉寫給華國朝廷的密信底稿。信裡，烏力吉主動請纓，願意為華國攻打蒼鷹部，事成之後，草原歸赤狐。這封信的底稿，會‘不小心’落到耶律洪手裡。”
劉通老將撫須點頭。“妙。耶律洪看到這封信，必然對赤狐部恨之入骨。兩部之間的舊怨本就沒消，這一下就是火上澆油。”
周虎臣點頭。“不止。耶律洪看完信後，會有兩個選擇。第一，放棄南侵，先打赤狐部，解決後背之患。第二，加快南侵，搶在赤狐部動手之前先拿下北境，然後回頭收拾赤狐。以耶律洪的性格——”竹竿重重地點在蒼鷹部王庭上，“他會選第二種。因為他是蒼鷹，不是狐狸。狐狸會等，鷹不會。鷹看到獵物，只會撲。”
秦默開口了，聲音低沉。“將軍，如果耶律洪選擇先打赤狐部呢？”
周虎臣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道極淡的弧度，像刀鋒劃過冰面。
“那更好。赤狐部收了我們三千副鐵甲，耶律洪打他，他必然向我們求援。我們不援，赤狐部必敗，蒼鷹部慘勝。兩虎相爭，我們坐收漁利。他援，我們就有了進入草原、從背後捅蒼鷹部一刀的理由。無論耶律洪怎麼選，我們都是贏家。”
帳內安靜了一瞬。然後劉通老將擊掌讚歎：“好一個驅虎吞狼！周將軍，這一計若成，北境可保三年太平！”
周虎臣放下竹竿。“不是驅虎吞狼，是讓兩條狗互相咬，我們在牆頭看。咬完了，哪條狗還站著，我們就打死哪條。”
他走回帥案後，拿起一份剛送到的軍報。軍報是蕭望之從京城發來的，八百里加急。他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帳內的將領們看著他的臉色——那張被邊關風沙打磨了七年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握著軍報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京城訊息。”周虎臣放下軍報，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己定策——正月十五前，肅清京城幽冥道網路。京城安，則禁軍可北調。屆時，我野戰軍五萬，加禁軍三萬，加北境西州守軍八萬，總兵力十六萬，可對草原十五萬鐵騎形成優勢。”
將領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十六萬對十五萬，優勢並不大。草原鐵騎的野戰能力遠超華國步兵，同等兵力下，華國軍隊在野戰中幾乎沒有勝算。只有在依託長城的防禦戰中，才能抵消草原騎兵的機動優勢。
周虎臣看穿了他們的疑慮。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十六萬對十五萬，優勢在敵不在我。但那是以前。以前我們被動挨打，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敵人從哪個方向來、什麼時候來、來了多少人。這一次，我們知道。”他的手指點在沙盤上的蒼鷹部王庭，“耶律洪的進軍路線，一定是沿著狼頭山南麓，穿過札薩克部的草場，首撲雲州和幽州的交界處。因為那裡是北境長城唯一的缺口——老風口。”
老風口。北境長城綿延兩千裡，只有一處沒有城牆——老風口。那裡兩山夾一溝，寬約三里，每年春秋兩季，狂風從草原深處呼嘯而來，穿過峽谷，捲起漫天黃沙，人畜難行。歷代守將都認為天險可恃，沒有在這裡修築城牆。但如果草原鐵騎選擇在冬季發起進攻——冬季的老風口，風勢最弱，沙塵最少，騎兵可以快速透過。
“耶律洪的探子，一定己經把老風口的地形摸透了。”周虎臣的竹竿點在老風口的位置，“他會在開春前動手——不是開春後。因為開春後老風口的風又起來了，騎兵透過困難。他選的時間，一定是正月末二月初，風勢最弱的那幾天。他的十五萬鐵騎會從老風口突入，撕開北境防線，然後兵分兩路——一路向東取幽州，一路向南首撲雲州。雲州是北境中樞，雲州一失，北境西州首尾不能相顧。”
秦默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將軍，老風口寬三里，騎兵可以快速透過，但大軍透過也需要時間。我們如果在老風口設伏……”
“設不了伏。”周虎臣打斷他，“老風口的地形，兩山夾一溝，山上全是光禿禿的岩石，藏不住人。而且耶律洪不是庸才，他的前鋒透過之前，一定會派斥候把兩山搜個底朝天。我們如果在山上埋伏，等於送死。”
帳內又安靜了。老風口是北境防線最大的軟肋，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沒辦法。天險可恃，亦可被利用。耶律洪選老風口做突破口，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周虎臣的竹竿從老風口向南移動，停在雲州城以北約三百里的一處丘陵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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