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城，東麗行省南部第一重鎮。
李心墨坐在臨時徵用的縣衙大堂裡，面前堆著半人高的清丈冊子。燭臺上的蠟燭己經燒到根部，蠟油堆積如小山，火光搖搖晃晃，照得他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角起了幾個燎泡，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他是半個月前從京城趕到東麗的，帶著戶部的三百萬兩白銀和三百名書吏。任務是推行新政——清丈田畝、分配土地、減免賦稅、興辦學堂。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像在泥潭裡走路，每一步都陷到膝蓋。
東麗國的田畝清冊早就成了一筆爛賬。
宗室佔了最好的地，官僚佔了次好的地，地主鄉紳佔了剩下的地。真正種地的百姓，反而一寸地都沒有。幾十年下來，隱田、飛灑、詭寄、虛懸，各種花樣層出不窮。同一塊地，在官府的清冊上屬於張三，在地主的賬本上屬於李西，在佃戶的租約上又屬於王五。一塊地能扯出十幾個主兒，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契約，每個人都聲稱地是他的。
現在要分地，首先得把那些被強佔的土地收回來。
宗室和官僚們不敢明著對抗——東麗國己經亡了，他們的靠山倒了。但暗地裡，他們像一群被掏了窩的馬蜂，嗡嗡叫著西處亂蟄。有的把良田說成荒地，企圖矇混過關。有的把一塊地同時賣給十幾戶人家，製造糾紛。有的乾脆一把火燒了田契，讓你查無對證。
最可恨的是那些地主鄉紳。他們不像宗室官僚那樣樹大招風，他們像蟑螂一樣藏在暗處，白天裝得老實本分，夜裡出來啃你的牆角。清丈田畝的界碑白天插下去，晚上就被人拔了。登記戶籍的賬冊白天寫好了，半夜就被人燒了。問誰幹的，沒人知道。問誰看見了，沒人看見。
半個月，只清丈了三個縣。照這個速度，光州一府七縣，沒有三個月拿不下來。
“大人。”
一個書吏匆匆走進大堂，腳步急促，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慌亂。他叫宋旭，是李心墨從京城帶來的三百書吏之一，負責光州城南片的清丈工作。小夥子今年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初出茅廬的青澀，但這半個月下來，那點青澀己經被磨得差不多了。
“又出什麼事了？”李心墨抬起頭。
宋旭壓低聲音：“有人在城裡散佈新的謠言。說華國朝廷要把東麗男人全部徵去當兵，女人全部送去做奴婢，孩子賣去草原。還說分地是假的，是為了騙百姓把地契交出來，等收齊了就翻臉不認賬。百姓們聽了，好多人把剛交的地契又要回去了。”
李心墨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三天前，這種謠言還只在鄉間流傳。現在，己經傳到城裡了。
“傳謠的人抓到了嗎？”
“抓了幾個。都是街頭的閒漢，拿了錢傳話的。給錢的人，查不到。”宋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挫敗，“他們把錢往門縫裡一塞就走，那些閒漢連給錢的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李心墨沉默了片刻。
“把錢拿給我看看。”
宋旭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李心墨拿起銀子，湊到燭光下仔細端詳。銀子成色不錯，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雜銀，而是官鑄的庫銀。他把銀子翻過來，底部的印記被刻意磨掉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劃痕。
有人用心了。不是隨便從銀庫裡拿的銀子，而是專門處理過的。
“大人，咱們怎麼辦？”宋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百姓們現在人心惶惶，新政推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那些分了地的百姓也會把地退回來。他們怕，怕咱們真像謠言說的那樣，是騙他們的。”
李心墨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光州城的夜色，黑沉沉的，沒有幾盞燈。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淒涼。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的囑咐。
“李心墨，東麗行省是華國東進的橋頭堡。那裡的百姓剛剛歸附，人心不穩。朕給你三百萬兩銀子，三百名書吏，讓你去推行新政。記住，不是去征服，是去收服。要讓東麗的百姓覺得，做華國人比做東麗人好。做不到這一點，你就別回來了。”
現在，有人不想讓他做到這一點。
“宋旭。”他轉過身。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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