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城，夜。
趙清影站在一條幽暗的巷子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巷子很窄，兩個人並肩都嫌擠，頭頂是密密麻麻的屋簷，把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縫。月光從那條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線，像刀鋒一樣鋒利。
她己經在光州待了七天。
七天裡，她查遍了光州城所有的銀鋪和錢莊。十七家銀鋪，九家錢莊，一家一家查，一本賬本一本賬本翻。查每一筆官銀的流向，查每一個兌換官銀的人的身份。大多數都是正常的——商人兌換銀子做生意，百姓兌換銀子辦紅白事，偶爾有幾個形跡可疑的，查下去也不過是走私偷稅的小魚小蝦。
但有一個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光州城東的“永昌銀鋪”，門面不大，在一條背街的小巷子裡，做的都是街坊生意。銀鋪的掌櫃姓金，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乾瘦得像一根風乾的臘肉，眼睛小而有神，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老實本分。
但趙清影在永昌銀鋪的賬本上，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
三個月前——正是東麗國剛剛滅國、華國開始推行新政的時候——永昌銀鋪突然收到一大批官銀。賬本上記的是“客戶寄存”，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一個編號：甲三七。
官銀的數量很大，第一批就是三千兩。之後每隔十天左右，就有一批新的官銀送來，每次兩千到三千兩不等。三個月下來，總共送來了兩萬八千兩官銀。
這些官銀，全部被熔掉了。
金掌櫃的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熔甲三七銀多少兩，損耗多少，得純銀多少。然後這些純銀被鑄成了大大小小的碎銀子，形狀不規則，成色不一，看起來就像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散銀。
那些傳謠的人拿到的，正是這些被重新熔鑄過的碎銀子。
趙清影查過金掌櫃的底。他在光州城開了二十年的銀鋪，一首本本分分，從沒出過什麼事。他沒有宗室背景，沒有官僚關係，就是一個普通的銀匠。三個月前，一個自稱“王先生”的人找到他，說有一批官銀需要熔掉重鑄，問他接不接這活兒。
金掌櫃一開始不敢接。官銀熔掉重鑄，這是殺頭的罪。但王先生開出的價碼讓他無法拒絕——熔鑄費的十分之一作為工錢。兩萬八千兩的十分之一，兩千八百兩。金掌櫃開二十年銀鋪，也沒賺過這麼多錢。
他接了。
王先生每次都是夜裡來，把錢箱放在銀鋪後門口，敲三下門就走。金掌櫃開門，把錢箱搬進去，第二天開始熔鑄。熔好的碎銀子裝在另一個箱子裡，放在後門口。夜裡，王先生來取走，留下新的官銀和工錢。
從頭到尾，金掌櫃沒見過王先生的臉。他只記得王先生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還有王先生的背影——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略低。
左肩比右肩略低。
趙清影見過這種體態。長期單肩負重的人，才會形成這種高低肩。什麼人會長期單肩負重？不是挑夫——挑夫用的是扁擔，雙肩輪流負重，不會形成固定的高低肩。只有一種人——長期單肩挎刀的人。
軍人。
李心墨的推斷是對的。傳謠的銀子，出自軍中之手。
趙清影從巷子裡走出來，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兩半。她抬頭望著光州城的夜空，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王先生”的輪廓。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左肩比右肩略低。說話時刻意壓著嗓子。
這樣的人，在光州城的駐軍裡，有多少？
光州駐軍約五千人，是東麗降軍整編而成的，番號是華國東麗行省第三守備旅。旅帥叫崔正源，原是東麗國全羅道的兵馬節度使，手下有三千兵馬。東麗滅國時，他沒有抵抗，主動歸降。林夢瑤保舉他做了第三守備旅的旅帥，繼續統領舊部。
趙清影查過崔正源的底。他是東麗國的武將世家出身，祖上三代都是東麗國的將領。東麗滅國時，他全家老小都在光州，無處可逃，所以才選擇歸降。歸降後，他表現得很恭順，積極配合華國的軍政整編，對林夢瑤的命令從無二話。
但太恭順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一個三代將門之後，國滅家存，真的能一點怨恨都沒有？真的能心甘情願替滅了自己國家的敵人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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