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武是崔正源的副將，跟著他十幾年了。
他是全羅道本地人，家裡世代當兵，父親是崔正源父親的親兵，他從小在崔家長大，跟崔正源名為主僕，實為兄弟。東麗滅國時，他和崔正源一起歸降，一起被編入華國的守備旅。崔正源當旅帥，他當副將。
他左肩比右肩低。不是因為舊傷，是因為他從小練刀，練的是左手刀。左撇子的刀客，長期單肩挎刀，左肩自然比右肩低。
趙清影站在暗處，看著校場上的韓武。
他正在操練士兵，聲音洪亮，動作利落。他穿著一身華國軍服，腰間挎著一柄華國制式長刀。但趙清影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刀掛在右邊。正常的刀客，刀掛在左邊，右手拔刀。他的刀掛在右邊，左手拔刀。
左撇子。左肩低。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體態特徵全部吻合。
但體態吻合，不等於他就是“王先生”。左肩低的軍人不止他一個。需要證據。
趙清影沒有驚動他。她讓崔正源照常訓練，不要露出任何異常。然後她去了韓武的住處。
韓武住在光州城西的一座小院裡，離軍營不遠。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一家人看起來和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
趙清影趁韓武在校場的時候，潛入了他的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幾本兵書和一些賬冊。趙清影翻開賬冊，一頁一頁看。賬冊上記錄的是韓武的個人收支，記得很清楚：某月某日，收軍餉多少，支家用多少，結餘多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看起來毫無異常。
但正是這種“毫無異常”，讓趙清影覺得異常。
一個副將的俸祿，每月不過二十兩銀子。要養活一家西口，還要人情往來、迎來送往，二十兩銀子捉襟見肘。但韓武的賬冊上，每個月的支出都控制在十五兩以內，每個月還能結餘五兩。
這不符合常理。
趙清影繼續翻。翻到三個月前，賬冊的記錄忽然變了。從那個月開始，韓武的支出明顯增加——給妻子買了一套銀頭面，給孩子買了幾件新衣裳，還給自己買了一匹好馬。這些額外的支出，賬冊上都沒有記錄來源。只是簡單地記著“支銀若干”，沒有對應的收入項。
錢從哪裡來的？
趙清影合上賬冊，目光在書房裡緩緩掃過。書架、書桌、椅子、牆上的字畫。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但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幅字畫上。那是一幅山水畫，畫工一般，裝裱也一般，掛在書桌後面的牆上，看起來像是附庸風雅的擺設。
但畫掛的位置不對。
書桌後面的牆，一般是掛中堂的位置。中堂應該是一幅大尺寸的字或畫，居中懸掛，兩邊配對聯。但這幅山水畫不大，只有三尺見方，孤零零地掛在牆上，兩邊沒有對聯，位置也偏左了半尺。
趙清影走到畫前，伸手摸了摸畫軸。畫軸的木質很普通，但兩端的花頭——那個裝飾性的小圓片——比正常的畫軸要厚。
她輕輕轉動左邊的花頭。
花頭鬆動了。裡面是空心的。
趙清影把花頭完全擰下來，從裡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紙。紙很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展開紙，湊近視窗的光線。
那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列著三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身份和住址。有光州城的，有全羅道其他縣的，還有忠清道的。名單的最後，寫著一行小字：“甲三七，三批，共計兩萬八千兩。餘款待命。”
甲三七。永昌銀鋪賬本上的編號。
趙清影把名單收好，將花頭擰回原位。然後她退出書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韓武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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