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口，雲州以北三百里。
周虎臣站在山崖上，望著南方。他身後，五萬野戰軍隱藏在群山之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屏息凝神，等待獵物。
他們是七天前從京城出發的。五萬大軍，不走官道，走小路，晝伏夜行。白天藏在山林裡睡覺，夜裡藉著月光趕路。不打火把，不吹號角，不說話。五萬人像五萬個幽靈，無聲無息地向北移動。
七天七夜，他們走了八百里。路上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被百姓發現。周虎臣帶的這五萬人，是野戰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每個人都經過嚴酷的夜戰和長途奔襲訓練。他們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行軍，靠星星辨別方向，靠風聲判斷地形，像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
周虎臣管他們叫“夜虎”。白天睡覺，夜裡捕獵。
此刻，夜虎們藏在青石口的群山之中，等待獵物踏入陷阱。
青石口是草原通往雲州的必經之路。兩邊是陡峭的山崖，中間一條狹窄的山谷，長十餘里，最窄處僅容兩騎並行。完顏虎的騎兵從北向南攻打雲州，必須經過青石口。如果在青石口設伏，兩千騎兵進了山谷，兩頭一堵，就是甕中捉鱉。
問題是，完顏虎會不會走青石口？
周虎臣攤開輿圖，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端詳。從狼頭山到雲州，有三條路可走。東路繞行蒼嶺，路遠，但地勢開闊，適合騎兵賓士。西路翻越白石山，路近，但山勢陡峭，騎兵難以透過。中路走青石口，距離適中，道路平坦，是騎兵最理想的行軍路線。
以完顏虎的性格，他一定會走青石口。
周虎臣聽說過完顏烈那個堂弟。三年前邊關之戰，完顏虎是完顏烈的先鋒，率三千騎兵率先攻城，兇猛如虎。城破之後，他親手殺了三十幾個守城士兵，殺紅了眼，差點砍到自己人。後來完顏烈中箭身亡，白狼部潰散，完顏虎帶著殘兵逃回草原，從此銷聲匿跡。
這樣的人，骨子裡帶著賭性。他南下攻打雲州，不是真的要攻城，而是要虛張聲勢。既然是虛張聲勢，就要選一條最顯眼的路，大張旗鼓地走，讓雲州的探子看見，讓李雲霜緊張。青石口是三條路里最容易被發現的一條，他一定會走青石口。
周虎臣把輿圖捲起來，靠在岩石上，閉上眼睛。
他在等。
等完顏虎走進來。
同一時刻，雲州城北，一百里。
完顏虎策馬立在一座山崗上，望著南方。他身後，兩千白狼騎兵排成長蛇陣，在月光下緩緩前行。馬蹄踏在枯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還有多遠到雲州？”他問。
副將答道：“還有一百里。照這個速度，明天傍晚能到雲州城下。”
完顏虎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南方收回來，落在前方的地形上。從這裡到雲州，要經過青石口——一條十餘里長的山谷，兩邊山崖陡峭，中間道路狹窄。
他在這片草原上長大，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青石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如果他是李雲霜，他一定會在青石口埋伏一支奇兵，等著自己鑽進去。
“傳令下去。”他說，“不走青石口。繞行蒼嶺。”
副將一愣。“蒼嶺？那條路遠了一百多里，而且地勢開闊，容易被雲州的探子發現。”
完顏虎冷笑。“就是要讓她發現。我們南下是來虛張聲勢的，不是來送死的。走青石口，萬一李雲霜在兩邊山崖上埋伏了人馬，咱們一進去，兩頭一堵，跑都跑不掉。走蒼嶺，地勢開闊，她的伏兵藏不住。她要是敢出城野戰，咱們就跑。她要是縮在城裡不出來，咱們就圍城佯攻，做做樣子。”
副將恍然大悟。“將軍高明！”
完顏虎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遠方的黑暗中，那裡是青石口的方向。他當然知道青石口是捷徑，也當然知道青石口可能有埋伏。
但他更知道，那個資助他的人說過一句話——“我不要你打下雲州。我要你做出攻打雲州的姿態。你的任務是牽制，不是送死。”
牽制。不是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