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蒼嶺南麓。
完顏虎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密林。黑松林，方圓三十里的老林子，長滿了參天的黑松，樹幹粗壯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金子。
他聽說過這片林子。草原上的老人說，黑松林裡有狼，有熊，有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山精。獵戶進林子打獵，經常一去不回。後來就沒人敢進去了。林子邊緣有一條商道，是草原通往雲州的必經之路。商隊經過這裡的時候，都會加快速度，沒人敢多停留。
完顏虎不怕狼，不怕熊，更不怕什麼老山精。但他怕伏兵。
黑松林的地形太適合打伏擊了。林深樹密，藏幾千人輕而易舉。商道從林子邊緣穿過，一側是密林，一側是陡坡。如果有人在林子裡埋伏，等他的隊伍從商道上經過，突然殺出來，他的兩千騎兵會被攔腰斬斷，首尾不能相顧。
“傳令下去。”他壓低聲音，“全軍加快速度，快速透過黑松林。不要停，不要出聲。弓弩手靠林一側，刀盾手靠坡一側。一旦林中有變，弓弩手放箭壓制，刀盾手掩護全軍後撤。”
命令迅速傳遍全軍。兩千白狼騎兵收起了談笑，握緊了兵器，催馬加速。馬蹄踏在商道的碎石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像冰雹砸在屋頂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馬匹粗重的喘息聲和兵器偶爾碰撞的金屬聲。
完顏虎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右側的密林。林子很靜，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穿過樹梢的聲音都聽不到。整片黑松林像一頭屏住呼吸的巨獸，靜靜地蹲在那裡，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嘴裡。
他的後背滲出了冷汗。
太靜了。
他在這片草原上活了三十多年，進過無數次山林。正常的山林不是這樣的。正常的山林有鳥叫，有蟲鳴，有松鼠在樹枝上跳來跳去的窸窣聲。但黑松林裡什麼聲音都沒有。那不是安靜，是死寂。是有什麼東西把所有的活物都嚇跑了的死寂。
“停！”
完顏虎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兩千騎兵同時停下，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騎手們紛紛握緊了兵器。
“將軍，怎麼了？”副將湊過來，臉上滿是困惑。
完顏虎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那片密林，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他感覺到了。在林子深處，在那些粗壯的黑松後面，有東西在看著他。不是一頭狼，不是一頭熊，是很多很多雙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像夜幕上的星星，冰冷而遙遠。
“有埋伏。”
他的聲音很低，但在這片死寂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話音剛落，密林中響起一聲號炮。
那聲音來得突然，像平地炸開一道驚雷。緊接著，無數支弩箭從林中呼嘯而出，遮天蔽日，像一場黑色的暴雨傾盆而下。
“盾牌！”完顏虎嘶聲吼道。
刀盾手們舉起盾牌，在隊伍外側組成一道盾牆。弩箭打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聲，像無數鐵錘同時敲打鐵砧。但還是有箭穿透了盾牌的縫隙，射中了人和馬。慘叫聲此起彼伏，戰馬中箭倒地，騎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後續的馬蹄踏成了肉泥。
第一波弩箭還沒停歇，第二波又來了。然後是第三波，第西波。弩箭像永遠射不完一樣，從密林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把整條商道變成了一條死亡走廊。
完顏虎趴在馬背上，一支弩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身後的馬鞍上，箭尾的翎羽還在顫動。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這弩箭的密度，不是幾百人能射出來的。至少幾千人，甚至上萬人。
李雲霜怎麼可能在這裡埋伏這麼多人？雲州只有兩萬守軍，她要守城，不可能把主力拉出來打伏擊。而且她的探子應該早就看到自己繞行蒼嶺了，她就算要設伏，也應該在蒼嶺設伏，怎麼會提前在黑松林等著自己？
除非——這支伏兵不是李雲霜的。
除非——從一開始，華國人就料到了他要南下。
除非——那個資助他的人，根本就是在把他往陷阱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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