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之戰結束後第三天，雲州城。
周虎臣站在雲州大牢最深處的審訊室裡，面前跪著完顏虎。這間審訊室是用雲州城最厚的青石砌成的，牆壁厚達三尺，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皮鞭、烙鐵、夾棍、鋼針、鐵鉤，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完顏虎被鐵鏈鎖在石柱上，身上白色的囚衣己經被血染成了暗褐色。他的臉上全是血痂，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被血浸透的瑪瑙石，帶著草原狼特有的桀驁。
周虎臣沒有對他用刑。不是不想，是沒必要。真正能撬開一個人嘴的，從來不是鞭子烙鐵，是人心。
“完顏虎，”周虎臣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聊家常，“你在狼頭山躲了三年，為什麼突然南下？”
完顏虎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周虎臣，落在牆上那排刑具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像是在說——就這？
周虎臣也不急。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完顏虎面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壺酒，兩個酒盞。酒是草原上的馬奶酒，他在黑松林繳獲的戰利品裡找到的。他拔開塞子，濃郁的酒香在審訊室裡瀰漫開來。
完顏虎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在狼頭山躲了三年，三年沒喝過馬奶酒了。
周虎臣倒了兩盞，一盞推到他面前，一盞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口。
“三年前，我在邊關城外一箭射死了你堂兄完顏烈。那一箭，從喉嚨穿過去，釘在身後的旗杆上。他死得很快，沒受什麼苦。”
完顏虎的眼睛裡迸出火星，鎖鏈被他掙得嘩啦啦響。
“你閉嘴！”
周虎臣沒閉嘴。
“他是個好對手。十萬鐵騎南下，先鋒三千，他親自帶隊。城牆上射下去的箭像下雨一樣，他衝在最前面，一箭都沒躲。我射他的時候，他正舉著彎刀喊衝鋒，嘴張得很大，箭從嘴裡穿過去，從後頸穿出來。”
完顏虎渾身都在發抖。他想撲上去撕碎周虎臣的喉嚨，但鐵鏈把他死死鎖在石柱上，讓他像一頭被拴住的瘋狼，只能發出一聲聲嘶啞的咆哮。
周虎臣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軍人與軍人之間的敬意。
“你堂兄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
完顏虎的咆哮漸漸變成了嗚咽。淚水從他血紅的眼睛裡滾落下來，沖刷著臉上的血痂，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三年了。三年裡他無數次夢到堂兄死去的場景，每一次都在夢中驚醒，滿頭冷汗。他恨周虎臣，恨到骨頭裡。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沒能替堂兄報仇，恨自己躲在狼頭山苟延殘喘，恨自己帶著白狼部最後的種子鑽進別人的陷阱，把兩千條人命全部葬送在黑松林裡。
周虎臣端起那盞馬奶酒，遞到完顏虎嘴邊。完顏虎瞪著他，像一匹狼瞪著遞過來肉的手，不知道是該咬還是該吃。僵持了很久，他低下頭，就著周虎臣的手，把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完了，他垂著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鏽。
“三個月前。那天夜裡沒有月亮。他掀開我的帳簾走進來。”
周虎臣坐首了身體。
“他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兜帽遮著。但他的氣度……”完顏虎閉上眼睛，像在努力回憶，“他走路沒有聲音。不是刻意的，是習慣。草原上的地面有碎石枯草，正常人走路不可能完全沒有聲音。但他就是沒有。像鬼魂。”
周虎臣的眉頭皺了起來。走路沒有聲音，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麼是武功極高，高到能控制身體每一塊肌肉的重量分佈。要麼是經過極其嚴酷的特殊訓練，把隱匿行蹤練成了本能。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這個人來自一個極其嚴密的組織。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想報仇，就跟他走。他給了我糧食、兵器、盔甲、馬匹、銀子。幾十輛馬車，滿滿當當。讓我去收攏白狼部的殘兵，三個月後南下攻打雲州。”
“他要你打下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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