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02章 舊疤(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雲州城,將軍府。

李雲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周虎臣送來的審訊記錄。她的目光落在那西個字上——左手虎口,深疤。字跡是周虎臣的,筆畫粗糲有力,像刀刻的。但他寫下這西個字的時候,手一定在微微發抖,因為“疤”字最後那一鉤拖得特別長,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小片。

她認識周虎臣七年了。七年前,她還只是李墨心的女兒,跟著父親守雲州。周虎臣是蘇瑾的副將,跟著那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退守孤城。那時候的周虎臣,殺人不眨眼,天塌下來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從沒見過他手抖。

讓他手抖的,不是恐懼。是憤怒。

李雲霜放下審訊記錄,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周虎臣。

“你認識這個人。”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周虎臣沉默了很久。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沉默的巨靈。他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窩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七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陛下剛被流放到邊關的時候,押送他的人裡,有一個禁軍百戶。”

李雲霜的眉頭微微一動。“禁軍?”

“對。大胤禁軍,拱衛京畿的精銳。那個百戶是押送隊的副領隊,負責在押送途中看守陛下。從京城到邊關,三千六百里路,走了西十七天。那西十七天裡,陛下戴著三十斤的枷鎖,腳上銬著鐵鐐,睡在囚車的木板上。那個百戶,每天夜裡都會走到囚車旁邊,蹲下來,隔著木柵欄看著陛下。”

周虎臣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不打陛下,不罵陛下,甚至不跟陛下說話。他就是蹲在那裡,看。看一整夜。陛下閉著眼睛,他知道陛下沒睡著。陛下睜開眼睛,他就笑一笑,起身走開。第二天夜裡再來。”

李雲霜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她想象著那個畫面——漆黑的夜裡,荒涼的驛道,囚車裡鎖著一個被流放的罪臣之子。看守他的人不折磨他的身體,只是蹲在囚車外面,看他。那種沉默的、持續的、沒有任何解釋的注視,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那是在告訴他——我在看著你。你逃不掉。你的命在我手裡。

“後來呢?”

“後來到了邊關,押送隊交接完畢,準備返回京城。臨行前夜,那個百戶找到陛下。那是他第一次跟陛下說話。”

周虎臣的聲音變得沙啞。

“他說:‘蘇瑾,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我也知道,你遲早會回去。等你回去的那一天,我會在京城等你。’說完他拔出刀,在左手虎口割了一道。很深的一道,從虎口到手腕,血流了一地。他說:‘這道疤,是我留給你的記號。等你來京城殺我的時候,記得找左手虎口有疤的人。’”

審訊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李雲霜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刺痛讓她保持著冷靜。她知道周虎臣說的是誰了。大胤禁軍百戶,七年前押送蘇瑾流放邊關,在左手虎口留下一道疤作為“記號”。七年後,這個人出現在草原上,以西域人的偽裝身份,資助完顏虎南下攻打雲州。

“他叫什麼?”李雲霜問。

“徐淵。”周虎臣一字一頓,“禁軍百戶,徐淵。”

李雲霜在腦海中迅速搜尋這個名字。禁軍百戶,正六品,在京城多如牛毛的武官中毫不起眼。但這個徐淵能混進押送蘇瑾的隊伍,能在蘇瑾面前留下那樣一番話,能時隔七年後出現在草原上調動幾十車糧草銀兩——他的真實身份絕不是一個區區禁軍百戶那麼簡單。

“他是幽冥道的人。”

周虎臣點頭。“七年前就是了。他混進禁軍,混進押送隊,不是偶然。幽冥道七年前就在佈局。他們知道陛下是誰,知道陛下父親是怎麼死的,知道陛下遲早會回去。他們安排徐淵押送陛下,不是為了在路上殺他,是為了……”

他說不下去了。

李雲霜替他說了出來。“是為了在他心裡種下一顆種子。一顆恐懼的種子。讓他在最絕望的時候,還記得有一個人在京城等著他,等著他去復仇。這顆種子會讓他在絕境中活下去,會讓他一步步往上爬,會讓他最終回到京城。幽冥道要的不是蘇瑾的命,是一個活著的、充滿仇恨的蘇瑾。他們要用他做一件事。”

周虎臣的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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