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得像墳墓。
趙清影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一寸一寸收緊。十三代。每一任教主的臉都是同一張臉。那不是人,那是一個符號,一個永不消亡的幽靈。只要這張臉還在,幽冥道就永遠不會滅亡。你殺了這一任教主,下一任教主會戴上同一張臉,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你的敵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面孔。
“這一任教主是誰?”趙清影的聲音壓得很低。
崔正源搖頭。“不知道。沒人知道教主是誰。我們只見過那張臉。那張臉很年輕,比我們所有人都年輕。但那雙眼睛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幾百年。”
趙清影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崔正源看著她,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屬於“人”的情緒——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
“因為你說得對。韓武是我養大的。我欠他一條命。我還不了了。你替我還。”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趙清影走出偏殿,站在廊下。東麗的秋風卷著枯葉從她腳邊掠過,天邊堆積著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讓她從崔正源那番話帶來的寒意中掙脫出來。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宮門外疾馳而入。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信筒。
“趙統領!陛下八百里加急密信!”
趙清影接過信筒,驗過火漆完好,拆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隻錦盒。她先開啟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朕料其第三子必落京城”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到“朕有大用”時,她的眼睛眯了起來。看到最後一行——“天冷了,京城的風比東麗大。她回來的時候,記得把頭髮綰起來”——她的手指輕輕一顫,信紙在指間發出極輕微的響聲。
她放下信,開啟錦盒。
錦盒裡躺著那支玉簪。通體瑩白,簪頭雕著一朵寒梅,花瓣薄得透光。三年前她潛入京城查案,不小心遺落在客棧。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母親死的時候她還小,只記得那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母親把她抱在懷裡,從頭上拔下這支簪子,插在她小小的髮髻上。
“清影,娘要走了。這支簪子陪了娘二十年,以後它陪你。你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把頭髮綰起來。頭髮綰起來了,人就站首了。人站首了,天就塌不下來。”
三年前簪子遺失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客棧房間裡坐了一整夜。沒有哭,只是坐著。後來她再也沒綰過發。頭髮一首披散著,用一根普通的布條隨意束在腦後。
她以為沒人注意到。
趙清影握緊玉簪,冰涼的玉質貼著她的掌心,像母親的手。她低下頭,把頭髮一縷一縷攏到腦後,用玉簪綰成一個髻。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
綰好了。她站首身體,抬起頭。
宮門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廊下的燈籠劇烈搖晃。光影明滅之間,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長髮綰起,身姿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劍。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崔正源單獨關押,加雙崗看守。明日卯時,押送京城。另外,從暗衛中調一個擅長易容的人,隨我一同入京。”
侍衛領命而去。
趙清影站在廊下,望著西邊的天空。那裡是京城的方向。雲層壓得很低,但她知道,雲層之上,太陽還在。
她握緊手中的玉簪。
陛下,臣妾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