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寧坊。
永寧坊是京城最不起眼的坊市之一。沒有東西兩市的車水馬龍，沒有朱雀大街的冠蓋雲集，甚至連像樣的酒樓都找不到幾家。住在這裡的人，大多是手藝人——木匠、鐵匠、篾匠、裁縫、鞋匠，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坊間巷窄路曲，生人進來繞三圈就找不到北。老人們說，永寧坊的巷子是活的，會自己挪動。今天這條巷子通向東市，明天就通向西市了。
當然這是玩笑話。但永寧坊確實有它自己的規矩——不打聽，不張揚，不惹事。誰家來了生人，誰家半夜亮著燈，誰家院子裡傳出奇怪的聲音，街坊鄰居聽見了也當沒聽見。這規矩不是誰定的，是幾十年住下來自然而然形成的。因為住在永寧坊的人，很多都不只是“手藝人”那麼簡單。
巷子最深處有一座小院，院子裡住著一個姓沈的老篾匠。沈老篾匠在永寧坊住了二十年，靠編竹器為生。他編的竹籃、竹筐、竹篩、竹蓆，做工精細，結實耐用，在這一片很有口碑。鄰居們都說，沈老篾匠是個老實本分的手藝人，就是脾氣怪了點，不愛跟人來往。
沒人知道，沈老篾匠的真實身份是暗衛易容師，代號“畫皮”。
蘇瑾站在小院門口，打量著這座不起眼的院子。院門是普通的榆木門，漆皮剝落，門環生鏽。門楣上掛著幾串晾曬的竹篾，風一吹嘩啦啦響。院子裡堆著成捆的竹子，牆角放著劈竹刀和刮青刀，一切都跟一個普通篾匠的家沒有任何區別。
但蘇瑾注意到，院牆比周圍的院子高了半尺。半尺的差距，站在巷子里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從高處往下看，才能發現這座院子的院牆比周圍略高。高出來的半尺，剛好能擋住巷子裡任何一個角度的窺視。院門口那幾串竹篾的位置也大有講究——它們掛的角度，剛好在門內的人能看到門外，門外的人卻看不到門內。劈竹刀放在牆角，刀刃朝內，刀柄朝外。一個真正幹活的人，會把刀刃朝外放，方便隨時取用。刀刃朝內，只有一個解釋——這把刀不是用來劈竹子的，是用來殺人的。而且放刀的位置經過精心計算，站在院門口的人伸手就能握住刀柄。
蘇瑾推開門，走進院子。
沈老篾匠正坐在院子裡編竹籃。他六十出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編得又快又勻。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蘇瑾的臉，編竹籃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編。他沒有站起來行禮，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竹篾。
“陛下來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小馬紮，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呼一個來買竹籃的街坊。
蘇瑾在馬紮上坐下。蕭望之站在院門口，背對院內，面朝巷子。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巷子兩端的動靜。
沈老篾匠繼續編竹籃。竹篾在他手裡彎折、穿插、收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不問陛下來幹什麼，蘇瑾也不說。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一個編竹籃，一個看編竹籃。
過了很久，沈老篾匠開口了。
“陛下要扮成什麼人？”
蘇瑾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畫皮如果連這都猜不到，就不配叫畫皮了。
“一個從外地來京城投親的落魄書生。二十五六歲，讀過幾年書，會寫字算賬，想在京城找份抄抄寫寫的差事。”
沈老篾匠點了點頭。他把編了一半的竹籃放下，站起身，走進屋裡。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他端著一隻木匣走出來。木匣很舊，漆面斑駁，邊角磨得圓潤髮亮。他開啟木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瓶瓶罐罐——有粉狀的，有膏狀的，有液體的。顏色從米白到深褐，從淺黃到暗紅，層層疊疊，像畫師的顏料盤。
蘇瑾看著那隻木匣。他知道，這裡面的每一瓶東西，都來自沈老篾匠幾十年的心血。米粉調色做底，魚膠熬製做麵皮，蜂蠟混合做疤痕。還有一種深褐色的液體，是用核桃青皮浸泡三個月製成的，塗在皮膚上能把膚色壓暗兩個色號，水洗不掉，只能用特製的藥酒擦除。這些東西隨便拿出去一樣，都能讓江湖上那些靠易容術吃飯的人搶破頭。
沈老篾匠開始動手。
他先用一根細竹片挑出米白色的粉，在瓷碗裡調成糊狀，均勻地塗在蘇瑾臉上。粉糊溫溫的，帶著淡淡的米香。塗完後，蘇瑾的臉變成了蠟黃色，像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落魄書生。
然後是眼睛。沈老篾匠取出一小瓶透明的膠液，用指尖蘸了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塗在蘇瑾的眼角。膠液乾透後，蘇瑾的眼角被微微拉下來，原本銳利的眼型變得柔和了，甚至帶上了幾分畏縮。他照了照沈老篾匠遞過來的銅鏡——鏡子裡的人，眼尾下垂，目光渙散，怎麼看都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
“陛下閉上眼睛。”沈老篾匠說。
蘇瑾閉上眼睛。他感覺到沈老篾匠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游走，在顴骨處加了一點什麼東西，讓顴骨的輪廓變得不那麼明顯；在下頜處墊了一點點軟膠，讓下頜的線條變得圓鈍了一些；在鼻樑兩側用深色的粉末掃了掃，讓原本挺拔的鼻樑顯得扁平了幾分。
每一個改動都很小，小到單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所有小改動疊加在一起，蘇瑾的臉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一個跟他年紀相仿，但命運截然不同的落魄書生。這個書生沒有在邊關殺過人，沒有在朝堂鬥過權貴，沒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過，也沒有在囚車裡被人盯著看過一夜又一夜。他的眼睛裡沒有刀鋒，眉宇間沒有殺氣。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被生活欺負了很多次的人。
蘇瑾看著銅鏡裡的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沈老篾匠開始處理他的手。蘇瑾的手上有繭——虎口的是握刀的繭，指腹的是拉弓的繭，掌心的是常年握韁繩磨出來的硬皮。這雙手太不像一個落魄書生的手了。落魄書生的手，繭應該在執筆的中指關節上。沈老篾匠用藥水把蘇瑾手上的舊繭軟化，用小刀一層一層削掉，然後在執筆的位置貼上特製的薄繭。整個過程細緻得像在修復一件瓷器。
全部做完，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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