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衛所,正堂。
鄭恩跪在堂中,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他身上的棉甲己經卸掉了,換了一身素色布衣。頭髮披散著,花白的髮絲垂在地上。他的身旁,放著一隻木匣。木匣很舊了,邊角磨出了毛邊,銅鎖釦上生滿了綠鏽。
蘇瑾走進正堂,在鄭恩面前站定。“鄭指揮使。你說你欠蘇家一個交代。什麼交代?”
鄭恩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個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終於可以說出秘密時的解脫。
“陛下。罪臣不叫鄭恩。罪臣姓姬。姬牧遠。幽冥道教主——是罪臣的親兄長,姬牧野。”
正堂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蘇瑾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北辰”刀的刀柄上收緊了一寸。
“姬牧遠。姬牧野。姬牧之。三兄弟。”
鄭恩——姬牧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是。罪臣兄弟三人。大哥姬牧野,幽冥道第西十八代教主。二哥姬牧之,在瀛桑博多港經營姬記貨棧,是幽冥道在海外的總執事。罪臣是老三。三十年前,罪臣奉大哥之命,潛入遼東都司,以‘鄭恩’的身份從軍。三十年裡,罪臣從士卒升到指揮使,替大哥蒐集北境軍情,為幽冥道復辟大周做準備。”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
“但罪臣做了一件事,大哥不知道。三十年前,罪臣離開京城前,去見了你爹蘇玄一面。蘇玄是大哥選定的繼承人,代號‘北辰’。罪臣問他——你為什麼要退出幽冥道?蘇玄說,因為他有了兒子。他說,他的兒子叫蘇瑾,瑾是美玉的意思。他要讓他的兒子活在一個乾淨的天下,而不是幽冥道復辟的那個腐朽的大周。他說完,給了罪臣這隻木匣。”
姬牧遠顫抖著開啟木匣。匣子裡,是一封信和一塊玉佩。信是蘇玄的筆跡,墨跡己經褪成了淡褐色。
“牧遠:我退出幽冥道,教主必不容我。若我有朝一日遭遇不測,請將這塊玉佩交給瑾兒。這是他孃的遺物。告訴他,他娘臨死前說——‘瑾兒,不要報仇。活下去。’蘇玄。”
蘇瑾接過信。信紙極薄,在他手指間微微顫抖。他認得這個筆跡——跟蘇玄青石靈位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瑾兒,活下去。父絕筆。”他娘臨死前說的,也是“瑾兒,活下去。”他爹在靈位背面刻的,也是這一句。
他們不是怕他報仇。他們怕他活不下去。
“這塊玉佩。”姬牧遠從木匣裡拿出玉佩,雙手呈上。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正面刻著一個“瑾”字,背面刻著一朵蓮花。跟何嬤嬤的銀簪子、崔師傅的銅鑰匙上的蓮花一模一樣。賀蘭山的手藝。他給蘇玄打了玉佩,給何嬤嬤打了銀簪,給崔師傅打了銅鑰匙。他把蘇玄的理想——“出淤泥而不染”——刻進了每一件器物裡。
蘇瑾接過玉佩。玉質溫潤,貼著掌心。他把玉佩塞進懷裡,跟六塊碎銀子、一根銀簪子、一把銅鑰匙、一張羊皮圖、一塊青石靈位放在一起。懷裡的東西,越來越重。
“姬牧遠。你大哥姬牧野,現在在哪裡?”
姬牧遠抬起頭,淚流滿面。“瀛桑。博多港。姬記貨棧的地下密室裡。他三十年前就把幽冥道的總舵遷到了瀛桑。京城、草原、東麗、遼東——所有棋局,都是他遙控的。他本人從未離開過博多港。陛下,罪臣把這三十年的秘密全部說出來,不求活命。只求陛下——把罪臣帶上,一起去博多港。罪臣要給蘇玄,磕一個頭。”
蘇瑾沉默了很長時間。正堂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音。
“朕不殺你。朕帶你去博多港。你欠蘇家的交代,到了姬牧野面前,你自己給他。”
姬牧遠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他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蘇瑾轉過身,走出正堂。旅順口的夜色己經落了下來,海面上,五十七艘戰船的桅燈次第亮起,像五十七顆落進水裡的星星。他站在衛所門口,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就著桅燈的微光端詳。玉佩背面的蓮花,跟何嬤嬤銀簪子上的蓮花、崔師傅銅鑰匙上的蓮花,一模一樣。賀蘭山把蘇玄的理想,刻進了每一件器物裡,送給了幽冥道的每一個核心成員。他是在告訴他們——你們的教主繼承人,想要的是“出淤泥而不染”。不是復辟大周,不是爭霸天下,是讓每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都鋪上金磚。
那些人——何嬤嬤,崔師傅,顧鶴齡,孫德昭,姬牧遠——他們都記住了。他們等了三十年,等蘇玄的兒子來找他們。現在,蘇瑾來了。帶著賀蘭山的蓮花,帶著蘇玄的玉佩,帶著他孃的那句“活下去”,帶著他爹靈位背面的那句“活下去”。
他要跨過海,去博多港,見姬牧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