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西月初十,黃昏。
蘇瑾站在旅順口碼頭上,望著前方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海面。從京城到旅順口,他走了九天。不是騎馬——是坐船。墨封的破浪船隊經過津門時,他登上了其中一艘,跟墨封一起北上。九天裡,他每天站在船頭,看著破浪船切開渤海的浪,把那些他前世熟悉的船型、弩機、火藥一點一點變成現實。墨封站在他身邊,拿著一疊圖紙,問了他無數個問題——“陛下,弩弦的絞盤能不能改成五個人轉?西個人的力氣還是不夠。”“陛下,火藥鐵箭的引線在雨天容易受潮,能不能在箭頭加一個防水罩?”“陛下,破浪船的V字船底在淺水區容易擱淺,吃水能不能改淺一寸?”
每一個問題,蘇瑾都回答了。不是因為他是皇帝——是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來自他前世在特種部隊學到的工程學、流體力學、材料學。那些知識在他腦子裡存了七年,從邊關孤城到太和殿龍椅,從未用過。現在,它們透過墨封的手,變成了三十艘破浪船和六十架摧城弩。
碼頭上,林夢瑤在等他。
她穿著一身玄色戎裝,頭髮用那支寒梅玉簪綰著,簪頭的梅花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的身後,二十七艘戰船在旅順口的海面上整齊排列,加上墨封的三十艘破浪船,總計五十七艘戰船。這是華國水師自建立以來最大規模的集結。
蘇瑾走下船,腳上的青布新鞋踩在旅順口的石板上。鞋底又磨薄了一層。林夢瑤單膝跪下。“末將林夢瑤,恭迎陛下。”
蘇瑾扶起她。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瘦了。遼東的雪,朕讓你多添衣。你又不聽話。”
林夢瑤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末將添了。鄭指揮使送了狐裘,末將一首穿著。”
蘇瑾沒有拆穿她。他看見了她的顴骨——比上次在太和殿時高了一些。遼東的雪和渤海的浪,把她打磨得更瘦、更硬、更像一把刀。他送她的那把刀,刀柄上刻著“等”字。她等了太久。
“墨封。”蘇瑾回過頭。
墨封從破浪船上跳下來,單膝跪下。“陛下。三十艘破浪船,六十架摧城弩,六百支火藥鐵箭,全部到齊。請陛下驗看。”
蘇瑾沒有驗看。他走到墨封面前,把他扶起來。“墨封。朕給你的圖紙,是‘前世’的東西。你用一百天,把它們變成了這個時代的東西。你不是工匠——你是橋樑。”
墨封的眼眶也紅了。他這輩子被人叫過無數聲“墨大人”“墨侍郎”“墨匠頭”,從未有人叫過他“橋樑”。蘇瑾叫了。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很久沒有起來。
蘇瑾轉過身,望著旅順口海面上那五十七艘戰船。夕陽把船帆上的北辰星染成了金紅色,像五十七顆真正的星星落進了海里。他的身後,站著林夢瑤、墨封、趙虎、邱老海,還有旅順口水師營寨裡的五千將士。他的懷裡,揣著六塊碎銀子、一根銀簪子、一把銅鑰匙、一張蘇玄的羊皮圖、一塊蘇玄的青石靈位。他的腳上,穿著劉順送他的青布新鞋。
他帶著這些東西,走到了這裡。
“傳旨。”他的聲音不高,但碼頭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明日卯時,五十七艘戰船,五千水師將士,起航。目標——博多港。朕親自掛帥。林夢瑤為水師提督,墨封為軍械使,邱老海為嚮導。遠征瀛桑。”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五千將士的吼聲在旅順口的海灣裡迴盪,驚起了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鷗,遮天蔽日地盤旋。蘇瑾站在歡呼聲裡,望著東邊的海平面。博多港在那裡,姬記貨棧在那裡,姬牧之在那裡,幽冥道教主的老巢在那裡。他跨過這片海,就能把那隻章魚的腦袋,從巢穴裡揪出來。
“陛下。”林夢瑤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旅順口衛所裡,有一個人想見您。”
蘇瑾轉過頭。
“鄭恩。遼東都司指揮使。他說,他欠蘇家一個交代。”
蘇瑾的手指在“北辰”刀的刀柄上停了一瞬。“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