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十一,卯時初刻。旅順口。
五十七艘戰船在晨霧中起航。破浪船在前,水師戰船在兩翼,輜重船在後。船帆上的北辰星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五十七顆被薄雲遮住的星星。五千水師將士站在甲板上,望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沒有人說話——大戰之前的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蘇瑾站在“鎮海號”的船頭。他的身旁,站著林夢瑤。她的玄色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頭髮用寒梅玉簪綰著,簪頭的梅花在霧中像一朵真花。她的手指握著腰間佩刀的刀柄——那把刻著“等”字的刀。她等了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怕嗎?”蘇瑾問。
林夢瑤搖了搖頭。“不怕。末將在海上打了七年仗,從東麗打到遼東,從遼東打到渤海。瀛桑,不過是另一片海。”
蘇瑾沒有拆穿她。他看見了她的手指——握刀柄的指節微微發白。她不是怕海戰,是怕他受傷。七年裡,她看著他受傷太多次了。邊關孤城上的箭傷,江南世家刺殺時的刀傷,京城詔獄裡跟崔正源對坐時被自己掐出的掌心傷痕。每一次她都不在他身邊。這一次,她在。
“朕不會有事的。”蘇瑾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能聽見,“朕答應過你,太和殿的燈,給你留著。朕不會食言。”
林夢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海風把淚珠吹散,落在甲板上,跟浪花濺上來的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淚,哪一滴是海。
船隊穿過渤海海峽,進入黃海。邱老海站在“鎮海號”的舵樓裡,手握舵柄,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他的腦子裡刻著海東青那張北方航線圖——無名島、獐子島、海洋島、大長山島、石城島。五座補給點己經被林夢瑤拔掉了,但航線還在。破浪船沿著這條航線,劈開黃海的浪,向東疾馳。
第一天,船隊穿過無名島和獐子島之間的海域。第二天,穿過海洋島。第三天,大長山島。第西天,石城島。第五天黃昏,對馬海峽出現在前方。
對馬海峽是瀛桑的門戶。海峽最窄處寬不過百里,兩側的海岸線遙遙相望。穿過海峽,就是博多港。邱老海把舵柄交給副手,走出舵樓,站在蘇瑾身後。
“陛下。前面就是對馬海峽。海峽裡有暗流,風向也不穩。末將建議,今夜在衝之島停泊,明早卯時再穿海峽。”
蘇瑾望著前方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海峽。“衝之島。你上次跟‘海鷂’到過的那座島?”
“是。島上沒有幽冥道的補給點,安全。末將留了一條快船和三個老兵在島上監視博多港。他們應該還在。”
船隊駛入衝之島的背風處,拋錨停泊。島上留守的三個水師老兵迎上來,單膝跪在沙灘上。領頭的老兵臉上有一道被海風吹出的深深裂紋,嘴唇乾裂,但眼睛很亮。
“陛下。博多港的動靜,末將盯了一個月。姬記貨棧在碼頭最東邊,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院子後面有棧橋首通海里。每天都有小船進出,運送木箱——跟咱們在登州、萊州、津門截獲的一模一樣。貨棧的掌櫃姓姬,五十多歲,中等身材,左手——”老兵頓了頓,“左手虎口沒有疤。”
蘇瑾的瞳孔微微收縮。姬牧之,左手虎口沒有疤。他不是幽冥道的核心成員——他是核心成員之上的存在。教主的親弟弟,瀛桑總執事。他不需要疤,因為他本身就是疤的源頭。
“貨棧裡有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多人。但末將觀察了一個月,每天進出貨棧的人遠不止這些。有些人是半夜從棧橋上小船進出的。末將懷疑,貨棧地下有密室,密室裡藏著的人,比地面上多得多。”
蘇瑾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今晚上船歇息,明早隨船隊出發。”
老兵磕了個頭,退下了。
蘇瑾站在衝之島的沙灘上,望著東邊。暮色己經完全沉了下去,博多港的方向,有一小片微弱的燈火,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群螢火蟲。姬牧野在那裡,姬牧之在那裡,七十萬兩銀子在那裡,七個“先生”在那裡,幽冥道三十年的老巢在那裡。
他的手指握緊了“北辰”刀的刀柄。刀柄上那兩個字,是他爹的代號。他爹用這個代號,在幽冥道里種下了一顆種子——出淤泥而不染。三十年後,這顆種子長成了何嬤嬤的銀簪、崔師傅的銅鑰匙、顧鶴齡的火盆、孫德昭的雪夜、姬牧遠的木匣。這些人,帶著蘇玄的理想,在幽冥道的淤泥裡藏了三十年,等蘇玄的兒子來收割。
明天。明天卯時,穿過對馬海峽。明天午時,兵臨博多港。
“陛下。”林夢瑤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該歇了。明早還要穿海峽。”
蘇瑾轉過身。林夢瑤站在沙灘上,手裡提著一盞遮光燈籠。燈籠的微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筆畫。她的眼睛在燈光中亮得像兩顆星星。
“夢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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