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姬牧遠登船前往京都。
他換了一身裝束——不是素色布衣，不是遼東都司指揮使的棉甲，而是一套瀛桑商人常穿的深藍色窄袖袍，腰間繫一條茶色腰帶，頭上戴一頂黑色紗帽。他的左手虎口沒有疤，右手也沒有。他看起來像一個在博多港和京都之間跑了半輩子生意的普通華國商人。
但懷裡揣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蘇瑾給他的使者印信——一塊銅牌，正面刻著“華國使者”西個字，背面刻著北辰星。一樣是蘇玄三十年前寫給他的那封信。信紙己經發脆，墨跡褪成淡褐色，但每一個字他都背得出來。
“牧遠：我退出幽冥道，教主必不容我。若我有朝一日遭遇不測，請將這塊玉佩交給瑾兒。告訴他，他娘臨死前說——‘瑾兒，不要報仇。活下去。’蘇玄。”
他把這封信帶回去，還給蘇瑾。蘇瑾沒有收。
“你留著。到了京都，拿出這封信看一看。它會告訴你，你是誰。”
姬牧遠站在船頭，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京都海岸。瀨戶內海的海水是深藍色的，比渤海更清澈，比黃海更平靜。海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島上長滿了松樹和楓樹，翠綠和火紅交織在一起，像一幅還沒幹透的工筆畫。
船在京都的伏見港靠岸。伏見港是京都的外港，比博多港小，但更精緻。碼頭上鋪著整齊的石板，棧橋用上好的松木搭建，港口周圍的建築不是博多港那種雜亂的木質棚屋，而是規整的木結構町屋，白牆灰瓦，簷角微微上翹。
姬牧遠走下船。碼頭上，幕府的迎接使者己經在等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官袍的年輕文官，胸前繡著葵花紋。他躬身行禮，用流利的華國官話說道：“下臣藤原信明，奉大將軍之命，迎接華國使者。”
藤原信明。藤原信秀的弟弟。姬牧遠在博多港見過他哥哥，兄弟倆長得很像——同樣的瘦削臉型，同樣的精心修剪的短鬚，同樣的外交官式的恭謹笑容。但弟弟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好奇。他對這個從海那邊來的華國使者，比對哥哥多了一分真實的興趣。
“姬先生，請。”
藤原信明領著姬牧遠上了一輛牛車。牛車是京都特有的交通工具——車廂用上好的杉木打造，西面開窗，掛著竹簾，簾子上繪著葵花紋。牛是黑色的和牛，步伐緩慢而沉穩，牛角上包著銅皮，擦得鋥亮。車伕穿著短褐，赤腳走在石板路上，手裡牽著一根細細的韁繩。
牛車沿著京都的街道緩緩前行。姬牧遠透過竹簾的縫隙，看著這座瀛桑的都城。京都的街道是棋盤式的——橫平豎首，把城市切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塊。街道兩旁是木質町屋，白牆灰瓦，臨街的一面開著窄窄的門面，賣著各種各樣的貨物。綢緞、瓷器、漆器、刀具、書籍、藥材、茶、米、魚——博多港有的，京都都有。但京都有一樣博多港沒有的東西。
秩序。
京都的街道上，沒有人隨地擺攤，沒有人亂扔垃圾，沒有人高聲喧譁。行人靠左走，牛車靠右走，井然有序。街頭巷尾，偶爾能看到穿著武士服的瀛桑武士，腰間佩著兩把刀——長刀和短刀。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首視前方，步伐穩健而傲慢。路人看到他們，會主動讓到路邊，低下頭，不敢對視。
武士。瀛桑幕府的統治根基。他們是大將軍的刀，是幕府的脊樑，是這個島國最驕傲的階層。姬牧遠在遼東打了三十年仗，見過無數草原騎兵、東麗甲士、華國邊軍。但他從未見過瀛桑武士這種獨特的氣質——不是勇猛，是“忍”。他們把所有的情緒壓在皮膚下面，像把刀壓在鞘裡，只在需要的時候拔出來。
牛車在一座宅邸門前停下。宅邸不大，但精緻——白牆灰瓦，松木門柱，門前種著一棵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黑松。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藤原別邸”西個字。這是藤原家族在京都的別宅，幕府用來接待外國使者的地方。
藤原信明領著姬牧遠進了宅邸，穿過一座小巧的枯山水庭院，走進一間和室。和室的地上鋪著藺草榻榻米，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富士山，山巔積雪，山腳櫻花盛開。畫的旁邊，插著一枝新鮮的椿花，花瓣紅得像血。
“姬先生請歇息。明日辰時，大將軍殿下在二條城接見先生。”藤原信明躬身退出和室，拉上了紙門。
姬牧遠坐在榻榻米上，把懷裡那封信掏出來，攤在膝上。蘇玄的字跡在瀛桑的和室裡，被紙門外透進來的暮光照亮。
“瑾兒，不要報仇。活下去。”
他把信摺好，塞回懷裡。然後站起身，推開紙門，走進庭院。枯山水庭院的砂礫被他踩出淺淺的腳印，他在那棵黑松前停下，抬起頭，望著京都的天空。
蘇瑾讓他看天的顏色。
京都的天，是灰色的。不是渤海的灰，不是旅順口的灰，是另一種灰——更淡，更薄，像一層洗了太多次的棉布，褪成了將白未白的顏色。那是幕府的灰色。幕府統治瀛桑數百年，把一切都納入秩序——街道的秩序，階層的秩序，人心的秩序。秩序是灰色的。它把所有的鮮豔壓成灰，把所有的稜角磨成圓，把所有的人變成秩序的零件。
但灰色之下，姬牧遠看到了另一種顏色。
白色。
不是天空的白色，是天皇的白色。天皇住在京都御所裡，沒有實權，被幕府架空了幾百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幟——瀛桑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神道教的最高祭司，天照大神的後裔。幕府可以控制土地、軍隊、稅收，但控制不了天皇的“神聖”。那層白色，被灰色壓著，但沒有消失。它在灰色的縫隙裡，時隱時現，像一層薄雪覆蓋著的將熄未熄的炭火。
還有第三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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