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條城，辰時。
姬牧遠在藤原信明的引領下，穿過二條城的唐門，走進這座幕府將軍在京都的居城。二條城不大——比不上華國的皇宮，甚至比不上遼東都司的將軍府。但它精緻得令人窒息。城內的建築全部用上好的檜木打造，不上漆，只靠木材本身的紋理和歲月的沉澱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琥珀色。障子門上的和紙潔白如雪，上面繪著淡淡的金雲。廊道的地板是特製的“鶯張地板”，踩上去會發出黃鶯鳴叫般的吱呀聲——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防盜。任何人走過，整座城都能聽見。
大將軍在二之丸御殿的大廣間接見他。
大廣間是二條城最宏大的房間，地上鋪著藺草榻榻米，牆上繪著狩野派的金碧障壁畫——松樹、仙鶴、富士山，全部用金箔貼成，在從障子門透進來的晨光中閃著令人目眩的光芒。房間的盡頭，高出地面三級，是一座用檜木搭建的“上段之間”。大將軍坐在上段之間裡，身後是一面金箔屏風，屏風上繪著一隻展翅的蒼鷹。
姬牧遠在大廣間門口脫了鞋，赤腳踩上藺草榻榻米。草面冰涼，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刺癢感。他走到大廣間中央，按照瀛桑的禮節，雙手伏地，額頭貼著榻榻米。
“華國使者姬牧遠，拜見徵夷大將軍殿下。”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姬牧遠能聽見障子門外鶯張地板被風吹動的吱呀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上段之間裡大將軍呼吸的節奏——緩慢，均勻，像一頭沉睡的猛獸。
“抬起頭。”
大將軍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姬牧遠抬起頭，看到了瀛桑最高統治者的臉。
五十多歲，方臉，顴骨寬闊，下頜方正有力。他的頭髮剃成了瀛桑武士傳統的月代頭——頭頂剃光，兩側的黑髮紮成一個小髻，用一根金色的發繩束著。他的眉毛很濃，眉尾微微上挑，像兩把出鞘的刀。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小，像兩顆釘進眼窩裡的鐵釘。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長年掌握生殺大權的人特有的冷漠。
但姬牧遠注意到的，不是這些。是他的手。
大將軍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但那雙手上，有刀繭——不是普通武士的刀繭，是握了一輩子刀、斬了無數人的人才會有的繭。虎口的繭最厚，厚到皮膚呈現出一種蠟黃色的半透明質感。
這是一個從刀堆裡爬出來的將軍。
“姬牧遠。”大將軍叫了他的名字，用的是華國官話，發音生硬但清晰，“你的名字，孤聽說過。遼東都司指揮使，鄭恩。大胤舊將，歸降華國後留任。三十年在遼東，沒有打過一場大敗仗，也沒有打過一場大勝仗。穩，是你的長處。”
姬牧遠的心跳漏了一拍。大將軍的情報系統，比他想象的更深入。鄭恩這個名字，他在遼東用了三十年。三十年間，從未有人把他的真名和鄭恩聯絡在一起。大將軍知道了。不止知道，還知道他的軍事風格——“穩”。那是遼東都司上下對他的評價。大將軍能說出這兩個字，說明幕府在遼東有自己的情報來源。
“殿下所言，正是罪臣。”姬牧遠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否認是愚蠢的——大將軍說出口的話，一定有足夠的證據支撐。解釋也是愚蠢的——解釋意味著示弱。他選擇了承認。承認，然後等大將軍的下一句話。
大將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個獵手發現獵物沒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時的表情。
“蘇瑾派你來京都。他要你看什麼？”
姬牧遠沉默了三息。三息，足夠他把蘇瑾的原話在腦子裡過一遍，也足夠他做出選擇——是如實回答，還是修飾。
“陛下讓罪臣看京都的天空，是什麼顏色。”
大將軍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天空的顏色。蘇瑾是這麼說的？”
“是。”
“那你看到了什麼顏色？”
姬牧遠從懷裡摸出那顆從枯山水庭院裡撿來的小石子，放在榻榻米上。石子是灰色的——跟京都的天空一樣的灰色。但在灰色之中，有幾絲極細的白色紋路，和一點針尖大小的、鐵鏽般的紅色。
“灰色。白色。紅色。三種顏色。”
大將軍的目光落在那顆石子上。他看了很久。大廣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鶯張地板的吱呀聲和金箔屏風被風吹動的細微沙沙聲。
“灰色是幕府，白色是天皇，紅色是百姓。”大將軍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蘇瑾讓你看的，是瀛桑的命門。你看到了。你要回去告訴他嗎？”
姬牧遠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收緊。“罪臣是陛下的使者。使者看到了什麼，就要回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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