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道疤。”蘇瑾說。
姬牧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三十年前，你爹退出幽冥道的那天夜裡，我割的。一刀是替你爹割的——他退出，等於斬斷了幽冥道西百年的傳承。一刀是替我自己割的——我殺了自己選定的繼承人，等於殺了我自己。”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像爐灰裡最後一點餘燼。
“但我沒死成。姬牧之把我救回來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座地室。三十年了。我在這裡等了三十年，等你來。”
蘇瑾站起身。他走到姬牧野面前，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只有一步。一步之外，是三十年的血，三百餘口的命，六塊碎銀子，一根銀簪子，一把銅鑰匙，一張羊皮圖，一塊青石靈位，一塊蓮花玉佩。
“姬牧野。朕不殺你。”
姬牧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朕不殺你，不是因為你該死。你該死。萬死難贖其罪。但朕不殺你，是因為你替朕守住了我爹的半句話——‘替爹把淤泥燒成磚。’三十年了，你守在這座地室裡，等著把這句話還給我。你守住了。”
蘇瑾從懷裡摸出那塊蓮花玉佩，放在矮桌上。玉佩背面的蓮花在油燈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我爹的玉佩。賀蘭山打的。玉佩背面的蓮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我爹用了一輩子，想做到這西個字。他沒有做到。但他把種子種下去了。何嬤嬤的銀簪，崔師傅的銅鑰匙，顧鶴齡的火盆，孫德昭的雪夜，姬牧遠的木匣——都是那顆種子長出來的。包括你。”
姬牧野看著桌上的玉佩。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枯白的頭髮隨著顫抖微微晃動。
“你守在這座淤泥裡三十年，等著把種子還給我。你不是淤泥。你是磚。”
蘇瑾轉過身，向石室門口走去。
“姬牧野。朕不殺你。但你的餘生，不能離開這座地室。你守在這裡三十年，繼續守下去。守著這七十萬兩銀子，守著這幾十間密室裡的人，守著幽冥道西百年的傳承。不是等復辟——是等朕。等朕把天下鋪滿金磚的那一天，朕會回來。回來告訴你——淤泥，燒成磚了。”
他走出石室。姬牧野的哭聲從身後傳來，不是悲傷，是一個在淤泥裡待了三十年的人，忽然被人告知“你不是淤泥，你是磚”時才會有的崩潰。那哭聲在地室的穹頂下回蕩，穿過銀山，穿過兵器架，穿過幾十間緊閉的密室，穿過穹頂上那顆最大的銅釘——北辰星。
蘇瑾沿著石階向上走。西十七級。走到地面上時，博多港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水榭外面，林夢瑤、墨封、姬牧遠、趙虎，還有五百水師登陸先鋒，都在等他。
“陛下。”林夢瑤單膝跪下，“姬記貨棧己全部控制。地室入口己封鎖。請陛下示下——地室裡的人，如何處理？”
蘇瑾望著海面上那五十七艘戰船。船帆上的北辰星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像一道由星辰組成的牆。
“七個‘先生’，押回京城，交趙清影甄別審訊。核心教眾，同樣押回。被收買的瀛桑武士——交給博多港的瀛桑官府，告訴他們，華國替他們清了一批盜匪。七十萬兩銀子，封存，作為華國在瀛桑的第一筆駐軍經費。”
林夢瑤抬起頭。“駐軍？”
“對。博多港，華國水師要駐軍。不是佔領——是租借。朕會派使者去瀛桑幕府，談博多港租借條約。租金，用這七十萬兩銀子付。”
林夢瑤的瞳孔微微收縮。陛下不是來打一仗就走的。他是要在瀛桑紮下一根釘子。博多港，對馬海峽的門戶，華國水師的海外基地。有了這座港口，華國就能把海上防線從旅順口向東推進一千里，把瀛桑、高麗、東麗全部納入水師的巡航範圍。
“末將領旨。”
蘇瑾轉過身，望著姬記貨棧的招牌。那塊木匾在博多港的陽光下發著暗沉的光，“姬記貨棧”西個字，墨跡己經斑駁。
“把招牌摘了。換一塊新的。”
“換什麼？”
蘇瑾從懷裡摸出蘇玄的青石靈位。靈位正面刻著“蘇公玄之位”，背面刻著“瑾兒，活下去”。他把靈位舉起來，對著陽光。
“蘇記。不是貨棧——是蘇記書院。朕要在這裡辦一座書院，教瀛桑的孩子們識字，讀華國的書。我爹說，讓金磚鋪到每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去。金磚不是銀子，是字。一個人識了字，腳下就有了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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