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臘月二十九夜。
三條貨船從東岸悄悄推入水中。船不大，每條只能裝載三十人左右，加上船伕和少量糧草，勉強能浮在水面上。琵琶湖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船頭推開冰片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像骨頭被折斷。
井伊首勝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手按著太刀刀柄，望著前方。夜很黑，沒有月亮，只有船頭一盞遮光燈籠投出微弱的光暈。光暈照在冰面上，把薄冰照得像一片片碎裂的玻璃。船走得極慢，船伕們用竹篙撐著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竹篙捅破薄冰，插進湖底的淤泥裡，拔出來時篙尖沾滿了黑泥。
傷病們擠在船艙裡，裹著單薄的被褥，凍得瑟瑟發抖。有人在喃喃低語——不是抱怨，是在背詩。《萬葉集》裡的歌句：“海原之，水底之玉者，不取而不覺，吾戀之心，君不知。”她在唱什麼？她在唱海原的水底有玉，不去取就不會知道。她的愛戀之心，那個人不知道。傷兵的聲音很輕，被冰面碎裂的聲音吞沒了一半。
井伊首勝回過頭，看著那個傷兵。他二十出頭，左腿在雪地裡凍傷了，腫得比右腿粗一倍，皮膚呈青紫色。他己經走不了路了，躺在擔架上，被人抬上船的。但他還在背詩——不是背給別人聽，是背給自己聽。背詩能讓他忘記腿的疼痛，忘記外面的雪，忘記這兩個多月在鐵礦裡凍出的絕望。
“你叫什麼名字？”
傷兵停下背詩，抬起頭。他看到井伊首勝站在船頭，手按太刀刀柄，逆著燈籠光，臉看不清。“末將……彥根藩士，山上憶良。”他報了名字，然後忽然意識到什麼，掙扎著要爬起來行禮。井伊首勝按住他的肩膀。
“躺著。山上。你剛才背的那首歌，是《萬葉集》裡的？”
山上憶良愣了一下。“是。是《萬葉集》卷十一里的歌。末將的母親是京都人，小時候教末將背過。末將的腿凍傷了，疼得睡不著，背這首歌能忘掉疼。末將的母親說，萬葉的歌都是藥——不是治身體的藥，是治心的藥。心疼的時候，背一首歌，心就不疼了。”
井伊首勝在山上憶良的擔架邊蹲了很久。船在薄冰中一寸一寸往前挪，冰面碎裂的聲音在夜湖上回蕩。然後他站起身，走上船頭。前方，琵琶湖東岸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約約，像一條細長的墨線畫在天水交界處。東岸有船接應——阿部正次的密信裡說的。但那是幽冥道的船，還是阿部正次設下的圈套？他不知道。但他必須賭一把。不賭，八百人都要凍死在礦場裡。
“藩主！”船伕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恐懼。
井伊首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冰面上，出現了三盞燈。不是燈籠，是桅燈。三盞桅燈在夜色中呈品字形排列，正緩緩向他們的船隊逼近。那不是接應的船——那是戰船。華國水師的戰船。桅燈上方，隱約能看到船帆上繡著的星辰圖案。北辰星。
井伊首勝的手在太刀刀柄上收緊了一寸。他最怕的事發生了。華國水師切斷了琵琶湖通往瀨戶內海的水道。不是現在才切斷的——是早就切斷了，一首在等他從礦場裡出來。他以為阿部正次送來的密信是幽冥道的命令，但那封信的內容很可能是大將軍授意的。阿部正次用一個假訊息，把八百人從礦場裡引出來，引進了華國水師的包圍圈。
“停船。”井伊首勝的聲音沙啞。
船伕用竹篙撐住冰面，三條貨船緩緩停了下來。湖面上安靜得只剩冰面碎裂的聲音和船頭桅燈在風中搖曳的吱呀聲。三艘華國水師戰船在距離貨船約兩百步的位置停下了。這個距離，火銃打不穿，但箭弩可以覆蓋。
井伊首勝拔出太刀，站在船頭。刀刃在燈籠光中泛著寒光，刃上那兩個細小的缺口隱隱可見。“華國水師！我是彥根藩主井伊首勝。你們的指揮官是誰？出來說話！”
對面的戰船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冰面裡。“華國水師提督，林夢瑤。”
井伊首勝的瞳孔猛地收縮。林夢瑤。蘇瑾的水師提督，從東麗打到遼東，從遼東打到博多港的那個女人。她親自來了。不是邱老海，不是墨封，是林夢瑤本人。蘇瑾把最鋒利的刀派來了。
“林提督。你是來殺我的嗎？”井伊首勝的聲音很平靜。他把太刀橫在身前。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頭，玄色披風被湖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手裡沒有握刀——她握著的是蘇瑾的命令。“井伊藩主。陛下有旨——不殺你。你身後的八百人，也可以不死。陛下說，你們是被姬牧野騙到礦場裡的。姬牧野讓你們翻九州山地燒茶園，他自己知道你們翻不過那座山。他不是要你們燒茶園，是要你們死在雪裡，死在華國水師的銃口下，用你們的死激起幕府和華國之間的矛盾。你們不是他計程車兵，是他棋盤上的棄子。”
井伊首勝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林夢瑤說出的真相跟他之前猜測的完全吻合。姬牧野從來沒打算讓他打贏。姬牧野只打算讓他死。他和身後這八百人，從被招募的那天起，就是註定要死在雪裡的棄子。用來點燃幕府和華國之間戰爭的引火線。但引火線燒到盡頭，發現火被撲滅了。蘇瑾沒有殺他們，蘇瑾在等他出來，把真相告訴他。
“林提督。蘇瑾想讓我做什麼？”井伊首勝的聲音沙啞。
林夢瑤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是蘇瑾親筆寫的，很短，只有幾行字。“朕不殺你。你身後八百人的命，朕也不要。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把姬牧野騙你的全過程寫下來。寫成一封信，昭告瀛桑所有的藩主和大名。告訴他們，幽冥道是怎麼用‘百石世襲’收買人心，怎麼把活生生的人編成棄子，怎麼用一座廢棄鐵礦和三千兩銀子換八百條命。寫完後，你是要切腹，還是要回彥根繼續當藩主，朕不管。那是你的選擇。”
井伊首勝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身後的貨船甲板上，傷兵山上憶良又開始背《萬葉集》的歌——這一次是另一首：“飛鳥川，淵瀨有常無。昨日之淵，今日成淺灘。”飛鳥川的深淵和淺灘變化無常，昨天的深淵今天就變成了淺灘。人生也是一樣，昨天還是藩主，今天就是階下囚。昨天還是姬牧野的利刃，今天就是姬牧野的棄子。
井伊首勝把太刀收回鞘，然後對著林夢瑤的方向，單膝跪下。不是武士對敵人的禮，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的胸懷折服時的禮。“林提督。請回報蘇先生——井伊首勝領命。我會把幽冥道騙我的全過程寫下來，昭告瀛桑。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讓那些跟我一樣被幽冥道用‘百石世襲’收買的武士們知道——他們不是武士，是棋子。棋子變不成人。只有淤泥里長出的蓮花，才是人。”
林夢瑤點了點頭。她轉過身，對身邊的陳鐵柱低語了幾句。陳鐵柱走下船，帶著幾個水師老兵，把三條貨船上的傷病和士兵分批接上華國水師的戰船。井伊首勝的八百人，在大雪和薄冰之間，被林夢瑤的船隊全部救起。他們被運到博多港，在那裡治傷、取暖、休整。春天一到，他們可以選擇回彥根，也可以選擇留在博多港。蘇瑾給他們選擇的自由。
臘月三十，除夕。博多港蘇記書院的前院裡，擺起了幾十張桌子。方大柱和邱老海親自下廚，包餃子、燉魚湯、炒蔬菜。德川家光和三郎幫忙擺碗筷，陳鐵柱在灶房裡劈柴燒火，賀蘭山教墨封的幾個徒弟在餃子裡包象徵好運的銅錢。蘇瑾坐在水榭裡，面前攤著新到的信報。
第一封，來自京城。李雲霜請命率三千騎兵北上，平定黃海道叛亂。第二封，來自京都。大將軍親筆信——井伊首勝的懺悔信己昭告瀛桑諸位藩主大名，幕府念其坦白，保留彥根藩號，削藩十年。第三封，來自旅順口。墨封和五十個鐵匠造出了第一批二百把火銃，配給了快船隊和戰船。老孫頭刻的蓮花，跟賀蘭山的只差在一個瓣尖的弧度——賀蘭山的瓣尖微翹，老孫頭的瓣尖是平的。墨封說，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經驗問題。等老孫頭刻夠了一千朵蓮花，瓣尖自然會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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