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清明後第五日。
墨封站在軍器局新設的“匠人講堂”裡,面前坐著一百多名來自大胤各地軍器分廠的年輕學徒。這是旅順口軍器局有史以來第一次開設跨分廠的技術培訓課——學徒們來自旅順口總廠、湖州分廠、益州分廠、黑水城分廠、江戶分廠和剛成立不久的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最遠的學徒從高原上趕了數千裡的路才到達旅順口。他們中有大胤裔,有羅剎裔,有草原各部選送的年輕牧民,甚至還有幾名從雅庫茨克學堂測繪預科班畢業的羅剎裔學徒——卡秋莎就坐在第一排,她今年己經十歲了,赤腳踩在講堂地板上的小腳丫上又多了幾道新的凍瘡疤痕,那是她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跟隨常三平測繪礦脈時凍出來的。
“今天講第二課——隕鐵合金的晶格結構。”墨封用炭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金屬晶格圖,晶格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隕鐵合金之所以比普通鋼材更硬更韌,是因為它的晶格結構不是均勻排列的——裡面摻雜了微量稀土元素,稀土原子嵌在鐵原子之間的空隙裡,像砌牆時在磚縫裡塞了碎石。磚縫裡的碎石越多,牆就越不容易倒。稀土原子越多,晶格越穩定,鋼材就越硬。但這個‘多’是有上限的——稀土加太多,晶格反而會變脆。這個上限是多少——就是你們今天要學會算的第一個公式。”
卡秋莎舉起小手——“墨爺爺,中西伯利亞高原的鐵礦石裡天生就含有稀土元素,那是不是意味著高原上煉出來的鋼材天生就比別的地方好?”
墨封看著卡秋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卡秋莎,你常叔叔在高原上凍掉了幾層腳皮才測出來的資料,你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中西伯利亞高原的鐵礦石確實天生含有稀土元素,這是火山活動在數億年間自然富集的結果——天工開物,非人力所能及。但天生含有稀土不意味著煉出來的鋼材就一定好——稀土的配比需要精確控制。加多了變脆,加少了不夠硬。怎麼控制配比——這就是你們以後要學的全部內容。匠人的手藝不是靠天吃飯——是靠精確的測量和無數次失敗中總結出來的規律。”
坐在後排的伊戈爾用粗糙的手指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著筆記。他如今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廠督,但他主動要求來旅順口總廠當學徒——他說自己挖了大半輩子的礦,卻從來不知道礦石變成鋼材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墨封破例收了他——一個年近半百的羅剎裔老礦工和一群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坐在一起聽課,畫面看起來有些滑稽,但沒有人笑。因為在匠人講堂裡,年齡和族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學。
“墨師傅,”伊戈爾用生硬的漢話開口,聲音沙啞但極其認真,“草民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挖了大半輩子的礦,從來沒想過礦石裡那些看不見的稀土原子有這麼大的作用。草民想問——如果草民在礦洞裡就提前把含稀土量不同的礦石分開堆放,是不是能幫冶煉車間省下很多挑揀礦石的時間?”
墨封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炭筆走到伊戈爾面前——“伊戈爾廠督,你剛才提出的這個問題,比老夫今天要講的全部內容都重要。礦石在礦洞裡就被按品位和稀土含量分開堆放——這叫‘源頭分選’。如果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能全面推行源頭分選,你們的冶煉效率能提高至少好幾成。這不是老夫教你的——是你自己用大半輩子的礦工經驗總結出來的。匠人講堂的規矩是——誰提出問題,誰負責解決問題。你回去後寫一份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源頭分選方案,寫完後寄給老夫——老夫幫你改,改好了在全大胤所有軍器分廠推廣。”
伊戈爾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雙手撫胸對墨封深深行了一禮——“墨師傅,草民這輩子沒讀過書,不識字,不會寫方案。但草民可以用炭筆畫圖——草民把礦洞裡的礦石分類方法畫成圖,讓卡秋莎幫草民翻譯成文字。”
卡秋莎在旁邊用力點頭——“伊戈爾爺爺,我幫你寫!我現在漢話己經能寫很長的作文了——常叔叔說我上次寫的《中西伯利亞高原礦脈分佈圖說明》己經達到了正式測繪報告的水平!”
墨封看著卡秋莎和伊戈爾,忽然想起多年前蘇瑾在北境草原上第一次見到常三平時說過的話——“你的赤腳總有一天會踩遍整個鄂霍次克海的暗礁。那時候你會知道——匠人的腳底板比任何航海圖都更準。”當時常三平只是一個赤腳蹲在碼頭邊摸魚的黑水城孤兒。現在多年過去,常三平己經是大胤海軍測繪司的大都司,他的徒弟卡秋莎正在替伊戈爾爺爺寫礦脈分類方案。匠人的手藝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往下傳的——不是靠書本,是靠赤腳踩出來的每一個數據,是靠右手刻出來的每一朵梅花,是靠一個老礦工大半輩子的經驗和一個十歲小女孩流利的漢話共同完成的一份方案。
“下課。”墨封放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今天的作業——每個人寫一份自己所在分廠能改進的一項技術方案。不會寫字的可以畫圖,畫不明白的可以口述讓會寫字的同學幫忙記錄。寫好以後交給何安彙總——老夫親自逐份批改。下課!”
學徒們齊聲應喏,講堂裡響起了炭筆在本子上寫畫的沙沙聲。窗外旅順口船塢裡傳來鐵錘敲擊龍骨的叮噹聲,春分的陽光灑在軍器局的屋頂上,將那些被海風吹得發白的瓦片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