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旅順口軍器局高原分廠,清明後第十日。
墨鐵山蹲在分廠冶煉車間的第一座高爐前,爐膛裡的防凍火油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座車間映得通明。高爐的爐壁用勘察加火山灰水泥和隕鐵合金複合澆築,內襯是韓老鍋用魚鰾膠改良過的耐高溫陶瓷——這種陶瓷在高溫下不會像普通磚塊那樣炸裂,而是會形成一層極薄的釉質保護層,將爐壁與鐵水隔離開來。
“墨師傅,”伊戈爾蹲在他旁邊,獨眼盯著爐膛上方那隻正在緩緩傾斜的巨型坩堝,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摩挲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這鍋鐵水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採出的第一批超高品位礦石煉出來的。含鐵量超過六成,稀土含量比之前測過的任何一批礦石都高。如果這鍋鐵水能順利澆鑄成鋼坯,高原分廠就能正式投產了。”
“能順利澆鑄。”墨鐵山的聲音沙啞但篤定,“韓老鍋改良的耐高溫陶瓷內襯在旅順口總廠試過不下幾十次,從來沒炸過爐。高原上的氣溫雖然比旅順口低了很多,但爐膛內部的溫度是一樣的——只要內襯不裂,鐵水就不會出問題。”
坩堝緩緩傾斜,銀白色的鐵水從坩堝口傾瀉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落入下方預熱好的鋼坯模具中。鐵水衝擊模具的瞬間濺起無數朵細密的火花,火星在車間半空中飛舞著熄滅,像是極短暫的梅花在黑暗中綻放又消失。模具中的鐵水錶面迅速凝結成一層暗紅色的氧化膜,隨著溫度緩慢下降,氧化膜逐漸變成了銀灰色的鋼坯表皮。
“注意溫度曲線!”墨鐵山對蹲在模具旁控制冷卻系統的學徒們喊道,“高原上的氣溫太低,鋼坯表面冷卻太快會導致晶格結構不均勻。用火山灰保溫層覆蓋模具外壁,讓冷卻速度慢下來——至少要慢到旅順口標準冷卻曲線的七成速度!”
學徒們手忙腳亂地將預熱的火山灰保溫毯裹在模具外壁。保溫毯是用勘察加火山灰和馴鹿毛編織而成的,隔熱效果極好,裹上去的瞬間模具外壁的溫度下降速度明顯放緩。墨鐵山蹲在模具旁用手指輕觸保溫毯表面感受著溫度傳導的速度——他的手指在旅順口軍器局被鐵水和鋼渣燙過無數次,指尖的老繭厚到能首接觸控上百度的金屬表面而不覺得疼。
幾個時辰後,鋼坯完全冷卻。墨鐵山用鐵鉗夾起鋼坯放在鐵砧上,從工具袋裡掏出那把隕鐵刻刀在鋼坯表面輕輕劃了一道——刻刀在鋼坯上留下了一道極細極淺的銀白色劃痕,劃痕邊緣沒有任何毛刺或裂紋。這是墨封教他的最首接的鋼材品質測試法:好鋼用刻刀劃過時手感順滑如切凍油,劃痕邊緣光滑平整;劣鋼則會有毛刺和微裂紋,手感澀滯如刮砂石。這塊鋼坯的手感——是他這輩子劃過的最順滑的鋼材。
“品質超過了旅順口總廠目前生產的任何一批隕鐵合金。”墨鐵山放下刻刀,轉身對伊戈爾說,“伊戈爾廠督,高原分廠的第一爐鋼——成功了。”
伊戈爾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睛,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對車間裡所有學徒和工人喊道——“所有人聽著!高原分廠的第一爐鋼——成功了!從今天起,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採出的礦石不用再運到旅順口去煉了!我們自己在高原上就能煉出比旅順口更好的鋼!這批鋼坯——第一批全部運往雅庫茨克都護府,交給韓老鍋師傅用來造橋鋪路!這是我們羅剎裔礦工欠大胤的第一筆賬——用我們的礦石和我們的鋼,還大胤給我們的糧食、藥材和學堂!”
車間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羅剎裔礦工和大胤裔匠人們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兩種語言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誰在說羅剎話誰在說大胤話。伊戈爾蹲在鐵砧旁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塊銀白色的鋼坯,眼淚順著臉上的煤灰溝壑往下流,滴在鋼坯表面洇出一朵朵極小的暗色水花。他忽然想起兒子伊萬在礦難中死去的那天——那天他用手挖了三天三夜的碎石,挖到手掌的皮肉全磨爛了露出骨頭,但只挖出了伊萬的鐵鎬。現在他面前這塊鋼坯,是用伊萬沒能挖完的礦脈煉出來的第一爐鋼。鐵鎬變成了鋼坯,兒子的遺願變成了高原分廠的第一縷爐火。
“伊萬,”伊戈爾在心底默默地說,“爹替你看到了——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終於有了自己的鍊鋼廠。你生前最大的願望是去雅庫茨克學堂讀書,爹現在替你去。爹的手藝雖然老得掉渣,但爹會用這雙挖了大半輩子礦的手,替大胤煉出更多更好的鋼材。你在天上看著——爹不會給你丟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