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外圍，驚蟄後第三日。
服部半藏蹲在竹廬北面一片密林的樹冠上，脅差橫放在膝蓋上，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春日的微風中輕輕晃動。他的目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盯著竹廬北面那條通往博多港碼頭的小路——那是從碼頭進入竹廬的唯一陸路通道。小路兩側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名暗衛便衣暗哨，裝扮成漁民、樵夫或商販，所有人的海螺銃都藏在衣服下面，銃口微微上翹對著小路的方向。
“服部大人，”孟猿從樹下爬上來，獨眼裡閃爍著一絲少見的警惕，“博多港碼頭今天來了幾個生面孔——自稱是高句麗來的藥材商人，但他們的馬鞍上有哥薩克騎兵常用的皮扣印記。常西查了他們的通關文書——文書是真的，但簽發日期是去年冬天，那個時候勘察加半島的港口還在封凍，根本不可能有商船從高句麗出發。這幾個人的身份可能有假。”
“幾個人？”
“三個。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羅剎面孔，大胤話說得極流利，自稱姓王，叫王西里。另外兩個也是羅剎面孔，大胤話不太流利，自稱是高句麗藥商的夥計。他們己經在碼頭上的客棧裡住了幾天，每天都去碼頭邊的藥材市場轉悠，打聽從博多港到竹廬的路線。客棧老闆娘說他們今早退房了，說要往南去湖州進藥材——但有人在竹廬北面的小路上看到了他們的蹤跡。”孟猿從懷裡掏出常西畫的嫌疑人頭像速寫遞給服部半藏。
服部半藏接過速寫逐張翻看。速寫的筆觸極簡，但幾個關鍵特徵畫得極其精準——領頭人的下巴右側有顆痣，左耳垂有道舊刀疤，右手虎口有長期握彎刀留下的老繭。這些特徵全部指向一個他曾經在暗衛情報檔案裡見過的人——瓦西里·沃爾孔斯基，羅剎軍器院副辦安德烈·沃爾孔斯基伯爵的親弟弟，曾在烏蘭崗戰場上被俘，遣返後在哥薩克騎兵中服役。
“瓦西里·沃爾孔斯基。”服部半藏將速寫摺好放入懷中，脅差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在烏蘭崗戰俘營裡待過大半年，對大胤軍營的日常作息和警戒規律瞭如指掌。他是被彼得三世派來刺殺陛下的。孟猿，立刻通知竹廬內外的所有暗衛——將警戒級別提升到最高。竹廬外圍的暗哨增加一倍，碼頭到竹廬的小路兩側每十步設一個暗哨，所有進出竹廬的人員必須經過三道身份核實。另外——讓常西帶人盯著碼頭，如果瓦西里還有同夥，他們一定會在刺殺行動開始前進行最後一次偵察。”
孟猿點了下頭，獨眼裡閃過一道冷光。他將豁口茶碗往懷裡一揣，轉身從樹上滑下去消失在密林中。
服部半藏重新將目光投向竹廬北面的小路。他知道瓦西里·沃爾孔斯基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對手——不是因為他武藝有多高，而是因為他對大胤內部的警戒體系太熟悉了。他在烏蘭崗戰俘營裡住了大半年，每天都能看到大胤士兵的換防規律、暗哨的佈設方式、巡邏隊的巡查頻率。這些資訊在普通人眼裡毫無意義，但在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刺客眼裡，每一條資訊都是可以用來突破防線的鑰匙。
但他不知道的是，大胤暗衛的警戒體系在蜘蛛網案和羅剎戰役後己經經過了好幾次全面升級。服部半藏從段無終的蜘蛛網架構圖中學到了一樣東西——不要用固定的規律部署警戒。竹廬外圍的暗哨分佈每天都在變化，換防時間沒有固定規律，巡邏路線隨機生成。這套無規律警戒體系是服部半藏專門為防範內奸和刺客設計的——連暗衛內部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被部署在哪個位置，更不用說一個幾年前在戰俘營裡待過的敵方刺客。
“瓦西里，你從戰俘營裡帶走的那些資訊，現在己經全部過時了。”服部半藏在心底默默地說，“你在竹廬外圍看到的每一個暗哨、每一條巡邏路線、每一個換防時間——都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