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碼頭,驚蟄後第五日深夜。
瓦西里·沃爾孔斯基獨自坐在碼頭客棧的屋頂上,手裡握著一把用烏拉爾高碳鋼打造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冷光。他的大胤話說得幾乎沒有任何口音——少年時在永安城學武藝的幾年時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能用大胤話和碼頭上的漁民聊天,能用大胤的禮儀和客棧老闆娘打招呼,能用大胤人的思維方式推測暗衛的警戒規律。但他心裡知道,這些偽裝在大胤暗衛首領服部半藏面前可能什麼都不是——服部半藏是連段無終都能抓住的人,他的暗衛網路己經滲透進了聖彼得堡冬宮。一個羅剎刺客在博多港活動,服部半藏不可能沒有察覺。
“王西里大哥,”瓦西里的兩名同夥——都是羅剎哥薩克騎兵中的精銳斥候,大胤話不太流利,但精通暗殺和潛行——從屋頂另一端爬上來,壓低聲音報告,“竹廬北面小路兩側的暗哨數量今天又增加了。我們之前在碼頭藥材市場套到的路線資訊可能己經過時了。另外——我們在碼頭客棧樓下看到了幾個生面孔,穿的是高句麗商人的衣服,但他們腳上穿的靴子是暗衛特供的北境防寒軍靴。我們可能己經被盯上了。”
瓦西里接過同夥遞來的暗哨分佈圖逐處核對。圖上標註的暗哨位置和前幾天偵察到的完全不一樣——不但位置變了,連暗哨的數量也增加了不少。這意味著大胤暗衛己經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並且正在用不斷變化的部署來迷惑他們。
“服部半藏己經知道我們來了。”瓦西里將分佈圖摺好放入懷中,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靜,“他在等我們動手——我們只要一踏入竹廬的警戒範圍,就會有無數把海螺銃從各個方向對準我們。正面突襲竹廬是不可能的——只有一種方法能接近蘇瑾。”
“什麼方法?”
“讓服部半藏主動放我進去。”瓦西里從懷中掏出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隻用魚鰾膠密封的羊皮紙信封,信封上蓋著羅剎帝國軍器院的梅花印章。“這是馬澤帕總督辦託我轉交給大胤軍器局總督辦墨封的信。信的內容是馬澤帕向墨封請教如何改良烏拉爾高碳鋼的彈性問題——這封信是真的,是馬澤帕在軍器院裡親手寫的。馬澤帕在烏蘭崗戰役後養成了一個習慣——寫信給墨封請教技術問題。墨封每次都會回信,詳細解答他的問題。兩人在戰場上是對手,在技術上是惺惺相惜的筆友。如果我用這封信作為敲門磚,請求面見墨封——暗衛可能會放我進竹廬,因為墨封是唯一能決定是否接受羅剎技術交流的人,而蘇瑾從來不會干涉墨封的決定。”
同夥的臉色變了——“大人,您要用軍器院的信作為掩護,接近蘇瑾?”
“對。馬澤帕的信是真實的,墨封確實在期待這封信。只要我能進入竹廬,見到墨封,我就能借機接近蘇瑾。蘇瑾的習慣是每天傍晚批完奏章後在竹廬窗前站一會兒,那時候他身邊通常只有一個人——趙清影或李雲霜。如果我能在那短暫的視窗期找到他,就有機會完成刺殺。”瓦西里將短刀收入袖口,站起來望著遠處竹廬的方向。竹廬的燈光在夜色中透過竹編牆壁透出來,溫暖而寧靜,像一盞在黑暗中安靜燃燒的燈。“你們兩個不用跟我進去。如果我成功了,你們趁亂逃回聖彼得堡,向彼得三世陛下覆命。如果我失敗了,你們就說是我脅迫你們參與的——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
同夥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單手撫胸對瓦西里行了一禮——“大人,哥薩克騎兵從不拋棄戰友。我們兩個跟著您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瓦西里搖了搖頭。他用大胤話輕聲說了一句他在永安城學武藝時師父教他的最後一句話——“死士不懼死,懼死不得其死。我一個人去——死得其所就夠了。”
他從屋頂上站起來,將馬澤帕的信封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月光下看了看。信封上馬澤帕的炭筆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大胤旅順口軍器局總督辦墨封大人親啟。羅剎軍器院總督辦馬澤帕敬上。”這封信是馬澤帕花了整整一個晚上寫的——他並不知道瓦西里會用這封信作為刺殺蘇瑾的敲門磚。馬澤帕只是在繼續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向對手學習,向對手請教,在追趕中保持尊嚴。但彼得三世的情報部門截獲了這封信,讓瓦西里用它作為偽裝。
瓦西里將信封重新放回懷中,輕輕跳下屋頂落在碼頭的石板路上。他的皮靴在石板上踩出極輕微的響聲,在夜色中逐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