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春分前第五日。
墨封坐在船塢高架平臺邊緣,手裡握著韓老鍋從永濟橋託人送來的最新一份橋面維護報告。大橋通車後每季度需要做一次全面檢修,韓老鍋在報告裡詳細記錄了鋼板的磨損資料、水泥塗層的防凍效果和橋墩在春汛中的受力分析。報告末尾用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寫了一句話——“老墨:永濟橋上的梅花又刻了好多朵。大橋通車一年了,沒有一個橋墩被浮冰撞壞,沒有一塊鋼板被凍裂。韓某在橋上走了幾百遍,每一遍都覺得——這座橋是韓某這輩子造過的最好的一樣東西。韓老鍋。”
墨封看完報告後將紙摺好放入懷中,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開始給韓老鍋寫回信。他的炭筆字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用力——“老韓:橋面維護報告收到。老夫把你報告裡的資料拿給何安看,這小子說你設計的橋面排水系統可以移植到旅順口的仿製快船上,能解決船殼在極寒海域航行時的結冰問題。你的手藝又在救人命了。另外——老夫昨天收到馬澤帕從聖彼得堡寄來的信,他問老夫怎麼改良烏拉爾高碳鋼的彈性。老夫己經寫了回信,把隕鐵合金的稀土配比告訴了他。他是你的對手,也是你的知音——你們在烏蘭崗城下互相敬過酒,他在信裡說希望羅剎能和大胤在民生技術上合作。老夫覺得這個可以談。”
墨封寫完回信後摺好裝入防水皮筒,交給何安——“送到永濟橋韓老鍋親啟。另外——告訴韓老鍋,馬澤帕的回信老夫己經寫了,稀土配比的資料用的是旅順口軍器局的最新配方。馬澤帕拿到這個配方後,羅剎的仿製海螺銃品質會提升一大截。但老夫不後悔告訴他這些資料——因為在烏蘭崗城下,他親眼看到大胤的匠人體系後沒有選擇仇恨,而是選擇學習。這樣的對手值得分享知識。蘇瑾陛下也說過——不能用刀劍解決的事情,就讓匠人用鐵錘解決。”
何安雙手接過皮筒,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師父,您把稀土配比告訴馬澤帕,羅剎人會不會用這個技術反過來對付我們?”
墨封停下手裡的磨刀石,抬起頭看著何安沉默了片刻——“何安,當年韓老鍋在鬼吼溝礦洞裡改良定時引信時,他也是我們的對手——他替段無終造了無數枚炸死了大胤士兵的火棉。但後來他用自己的手藝替大胤炸開了鄂霍次克海的航道,造了永濟橋。手藝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用它的人。馬澤帕現在是羅剎的對手,但如果有一天他願意用自己的手藝替人修路造橋,他就會變成韓老鍋。我們在戰場上打敗敵人,在戰後要讓敵人變成朋友。韓老鍋是老夫曾經的朋友——也是敵人。”
何安沉默了。他雙手合十對墨封行了一禮,轉身往碼頭方向跑去。
墨封重新蹲在高架平臺邊緣,望著船塢裡那十幾艘正在同時鋪設龍骨的仿製快船。船塢裡的鐵錘聲在春分的晨光中叮噹作響——那是大胤軍器局的匠人們在為下一批遠征船隊趕製船殼。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鋼材產量己經達到旅順口總廠的一半,韓老鍋的火山灰水泥配方正在被用到越來越多的工程上,常三平的測繪隊正在往烏拉爾山脈方向推進。大胤的匠人體系正在以比任何敵人都更快的速度擴張——而他將隕鐵合金的稀土配比告訴馬澤帕,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競爭不在武器上,在人心上。讓馬澤帕這樣的對手學會大胤的技術,總有一天他也會變成韓老鍋。
“師父!”何安突然從碼頭方向狂奔回來,臉上滿是驚恐,“竹廬急報!有羅剎刺客試圖潛入竹廬刺殺陛下!暗衛己經封鎖了博多港!”
墨封猛地站起來,手中磨刀石從高架平臺邊緣滑落掉入船塢的冰水中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