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春分日黃昏。
蘇瑾坐在龍案前批閱著李心墨剛送來的中西伯利亞高原礦業進展奏報。竹廬窗外的晚霞將博多灣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將他面前的燭火吹得輕輕晃動。趙清影坐在他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那隻始終不離身的金鎖,正在用一塊鹿皮輕輕擦拭鎖面上的灰塵。
“陛下,”趙清影將金鎖重新塞回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抬頭看著蘇瑾,“孟猿今晨發來密報——博多港碼頭髮現了幾名羅剎刺客的蹤跡,領頭的是瓦西里·沃爾孔斯基,羅剎軍器院副辦安德烈·沃爾孔斯基的親弟弟。他在烏蘭崗戰俘營裡待過大半年,精通大胤話和大胤的宮廷禮儀。服部半藏己將竹廬的警戒級別提升到最高,外圍暗哨增加了數倍。臣建議陛下今晚移駕博多港都護府衙署暫住——竹廬的守備力量雖然不弱,但畢竟是竹木結構,不利於防守。”
“不用。”蘇瑾放下硃筆端起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彼得三世派刺客來殺朕——說明他己經沒有別的招了。西線在波蘭瑞典聯軍的打擊下搖搖欲墜,東線被朕的匠人體系一步一步滲透,軍器院造不出能和朕抗衡的武器。他在正面戰場上贏不了,在民生競爭上贏不了,在技術追趕上也贏不了——只能派人來暗殺朕。這說明他絕望了。一個絕望的對手,不值得朕為他改變作息習慣。”
“陛下——”
“清影,”蘇瑾伸出手將她衣領內側的金鎖輕輕掏出來放在掌心裡,手指在金鎖背面那三個字——“趙清影”——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朕這輩子從北境草原流放地打到博多港,從烏蘭崗打到勘察加,從勒拿河打到中西伯利亞高原。朕從來不怕明面上的刀劍——朕只怕暗處的蜘蛛網。段無終織了好些年的網,最後在永濟橋頭堡牆上看到自己刻的梅花時哭了。他那麼恨朕,最後也回頭了。一個羅剎刺客——他能在朕的竹廬裡掀起什麼浪?”
窗外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聲。服部半藏推開竹廬的門走進來,脅差橫放在腰間,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燭火下微微晃動。他單膝跪地對蘇瑾說——“陛下,墨封大人從旅順口發來急報——他今天收到了一封羅剎軍器院總督辦馬澤帕的來信,信是透過正常的外交渠道送到旅順口的。但墨封大人在信裡聞到了一種極淡的魚鰾膠氣味——那是韓老鍋教他的鑑別方法。他用刻刀挑開信封的夾層,發現信封內部用極細的炭筆字寫了一句羅剎話。常三平測繪隊的羅剎裔學徒翻譯了那句話——‘此信可能被彼得三世截獲並用於掩護刺殺行動,請提高警惕。馬澤帕。’”
蘇瑾將茶杯放在龍案上,接過墨封的急報逐行看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些許敬意的笑容。“馬澤帕沒有背叛朕。他在烏蘭崗城下被朕的匠人體系打服之後,一首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趕——同時也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尊敬的人。他在信裡夾帶了警告,用魚鰾膠封住了夾層——那應該是韓老鍋在鬼牙礁上教他的技術。韓老鍋把大胤最核心的保密技術教給了羅剎人,而羅剎人用這個技術反過來救了朕一命。清影,你說這叫什麼?這叫以德報怨,以技救人。這就是朕一首說的——匠人的手不造孽,匠人的手只造東西。”
趙清影將金鎖重新塞回衣領內側,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竹廬北面的小路。她的手指在金鎖上反覆摩挲著,眉梢那道細紋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陛下,既然馬澤帕提前發出了警告,說明瓦西里·沃爾孔斯基的刺殺計劃己經暴露。服部大人,暗衛是否己經鎖定了刺客的具體位置?”
“回娘娘,”服部半藏答道,“瓦西里今天傍晚出現在了竹廬北面的小路上。他自稱是馬澤帕總督辦的信使,要求面見墨封大人遞交軍器院的回信。末將讓人放他進入了外圍第一道警戒線,但第二道警戒線沒有放——因為墨封大人今天在旅順口,不在竹廬。末將想看看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墨封現在在哪裡?”
“墨封大人今天下午接到末將的通報後,己經從旅順口乘快船出發,預計半個時辰後到達博多港碼頭。”
蘇瑾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趙清影旁邊,望著北面小路上那個正在往竹廬方向走來的獨行人影。落日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細,在石子小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跡。蘇瑾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三下——三下都極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服部大人,把墨封接到竹廬來。讓那個刺客進來——讓他以為墨封真的在竹廬裡等他的信。”蘇瑾的聲音在燭火下平靜而冷冽,“彼得三世想看朕死——朕就讓他的刺客親眼看到,朕為什麼能坐在這個竹廬裡批奏章批了這麼多年而沒人能殺得了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