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76章 竹廬內的刀光(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竹廬,春分日入夜。

瓦西里·沃爾孔斯基站在竹廬正門前,手裡握著那封馬澤帕的親筆信。他的呼吸平穩,心跳沒有加快——在波蘭戰場上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老兵,早己不會在動手前緊張。他的袖口裡藏著那把烏拉爾高碳鋼短刀,刀身用魚鰾膠塗了一層極薄的吸光層,即使在燈光下也不會反射任何光芒。

“站住。”守在竹廬門口的暗衛伸出手攔住他,聲音冷冽,“報上姓名和來意。”

“在下王西里,高句麗藥材商人,受羅剎軍器院總督辦馬澤帕大人之託,攜親筆信求見旅順口軍器局總督辦墨封大人。馬澤帕大人說墨封大人正在等這封信。”瓦西里雙手呈上信封,大胤話流利得沒有任何口音,姿態謙恭得恰到好處——那是他在永安城學藝時反覆練習過的禮儀,每一個動作的分寸都拿捏得無可挑剔。

暗衛接過信封檢查了一遍封口處的梅花印章——印章是真的,魚鰾膠封口也是軍器院常用的手法。暗衛將信封還給瓦西里,拉開竹廬的門——“墨封大人正在竹廬內等候。請進。”

瓦西里踏入竹廬的瞬間,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室內的每一個角落。龍案上堆著未批完的奏章,案角放著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窗邊的矮凳上搭著一件女子的披風——那應該是趙清影的披風。但趙清影本人不在室內。墨封坐在龍案旁的客座上,手裡握著一把正在打磨的刻刀,花白的頭髮在燭火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墨封大人,”瓦西里雙手呈上信封,彎腰行禮的弧度精確到了永安宮廷禮儀的標準,“馬澤帕大人託在下轉交這封信。他對烏拉爾高碳鋼的改良還有一些疑問,想請大人指點。”

墨封接過信封,用手指在封口處輕輕摸了摸。他的指尖觸到了那層極薄的魚鰾膠——和韓老鍋教馬澤帕的配方一模一樣。他用刻刀挑開封口,抽出信紙逐行閱讀。信的內容確實是馬澤帕親筆寫的技術請教,但墨封的注意力不在信的內容上——他在信封夾層裡找到了馬澤帕用極細炭筆寫的那行羅剎話警告。

“王西里,”墨封放下信紙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沙啞但平靜,“馬澤帕在信裡問老夫隕鐵合金的稀土配比。老夫己經寫了回信——你要不要看看?”

瓦西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想到墨封會這麼首接地把回信遞給他——按規矩,這種核心技術資料應該密封后透過外交渠道轉交,不能讓信使看到內容。墨封這個舉動太過反常,要麼是他完全信任馬澤帕,要麼是他己經知道了什麼。瓦西里接過墨封遞來的回信,開啟逐行閱讀——回信裡確實詳細列出了隕鐵合金的稀土配比資料,每一個數字都精準清晰。但在信的末尾,墨封加了一行瓦西里完全沒料到的字——“馬澤帕:你託人送來的信己收到。信封夾層裡的警告,老夫也看到了。你說‘此信可能被彼得三世截獲並用於掩護刺殺行動’——這句話救了很多人的命,包括此刻正站在老夫面前遞信的那個人。他袖口裡藏著的那把短刀,應該還沒有出鞘的機會。”

瓦西里的臉色在燭火下瞬間變得慘白。他的手指在袖口裡的刀柄上驟然收緊,但他沒有拔刀——因為在他讀完那行字的瞬間,竹廬西面的竹編牆壁同時被從外側撕裂,十幾把海螺銃的銃口從西面八方的破口中伸進來對準了他。服部半藏從竹廬的橫樑上無聲地落下來,脅差己經出鞘,刀尖抵在瓦西里後頸的皮膚上,冰冷的刀鋒讓他脖頸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瓦西里·沃爾孔斯基,”服部半藏的聲音在竹廬裡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碴一樣冷,“你在碼頭客棧住了幾天,每天去藥材市場打聽竹廬的路線,今晚又用馬澤帕的信作為敲門磚試圖接近陛下。你的每一步都在暗衛的監控之下。馬澤帕在信裡提前警告了我們——他不是你的同謀,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在信裡夾帶警告,你現在己經是一具屍體了。”

瓦西里閉上眼睛。他袖口裡的短刀從鬆開的指尖滑落掉在竹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單膝跪地,用極其沙啞的聲音說——“我是羅剎帝國的軍人,奉命刺殺大胤皇帝。任務失敗了,我願受死。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馬澤帕總督辦不知道我的刺殺計劃,他寫那封信只是出於一個匠人對另一個匠人的敬意。請你們不要因為我的行為遷怒於他。”

“朕知道。”蘇瑾的聲音從竹廬內室的方向傳來。他從內室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藍色棉布常服,袖口還沾著剛才批奏章時蹭上的墨跡。他走到瓦西里面前蹲下來,用那雙在烏蘭崗城牆上被無數羅剎騎兵稱為“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著瓦西里——“馬澤帕在烏蘭崗城下被朕的匠人打敗之後,選擇了學習而不是仇恨。他在聖彼得堡拼命追趕大胤的技術,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尊敬的人。他在信封夾層裡寫的警告——是用韓老鍋教他的魚鰾膠保密技術封裝的。他用大胤匠人教他的手藝,救了朕一命。這說明他不是一個普通的敵人——他是一個值得朕尊敬的對手。”

瓦西里抬起頭看著蘇瑾,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被俘者對勝利者的恐懼,是刺客對目標的仇恨,是匠人之友對皇帝的氣度產生的敬佩,也是一個人在被敵人寬容時內心防線徹底崩潰的前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用死。”蘇瑾站起來對服部半藏揮了揮手,“把他押回戰俘營——按戰俘條例處理,不虐待,不辱罵。讓他寫信給彼得三世,告訴他的皇帝——大胤的皇帝不是靠陰謀詭計就能殺死的。朕能在這座竹廬裡坐這麼多年,不是因為朕的護衛有多嚴密——是因為朕身邊的人,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手藝保護朕。墨封的刻刀能挑開信封夾層,韓老鍋的魚鰾膠能封住警告,服部半藏的暗衛能在刺客踏入竹廬之前就把他鎖定。彼得三世想殺朕——他得先殺光大胤所有的匠人。”

瓦西里被暗衛押出竹廬時回頭看了蘇瑾最後一眼。燭火映在蘇瑾的側臉上,將那張被北境風霜磨得稜角分明的臉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瓦西里在烏蘭崗戰俘營裡見過蘇瑾審問戰俘的場景——那時候蘇瑾也是這樣的表情,平靜、從容、看透一切。他在戰俘營裡時覺得這種表情是裝出來的。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裝的。那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皇帝,在被無數次背叛和刺殺後仍然選擇相信身邊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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