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冬宮,立夏前三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戈利岑從華沙發回的最新奏報。奏報用極其疲憊的筆觸記錄了羅剎帝國在西線停戰後全力投入內部改革的最新進展——東疆安撫司己從勒拿河以東地區將願意遷徙的羅剎裔平民集中安置到烏拉爾山脈以西,總人數約有十餘萬。這些平民被分配到烏拉爾山脈西側的荒地開墾區,每人分得一定數量的土地和種子,免賦三年。戈利岑在奏報中寫道——“陛下,東疆遷徙計劃己基本完成。願意追隨羅剎帝國的十餘萬羅剎裔平民己被安置在烏拉爾山脈以西的安全區域。他們將在那裡開墾荒地、修建村落、建立學堂。這是羅剎帝國在東線潰敗後保住的最珍貴的一批人口——有了這批人,羅剎在烏拉爾山脈以西就有了重建的根基。”
彼得三世放下奏報站起來走到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烏拉爾山脈西側那片標註著“東疆安置區”的區域上畫了一個圈。那片區域面積雖然遠不及勒拿河以東的廣袤領土,但勝在安全——烏拉爾山脈是羅剎帝國東線最後的天然屏障,山脈西側是羅剎核心區域的北部邊疆,大胤人的滲透暫時還到不了這裡。
“十餘萬人。”彼得三世將手指從地圖上移開,轉身對站在旁邊的馬澤帕說,“朕在東線丟了大片的土地和大量的羅剎裔平民,只救回來十餘萬人。這點人口還不夠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一個月的糧食消耗量。但至少——朕沒有讓他們全部變成大胤的子民。馬澤帕,你的軍器院最近有什麼進展?”
馬澤帕單膝跪地,灰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陛下,軍器院己從東疆遷徙回來的工匠中招募了上千名新學徒。這些學徒雖然手藝粗糙,但他們在勒拿河以西生活了大半輩子,親眼見過大胤的貿易站、學堂和農技站是怎麼運作的——他們對大胤的民生體系有最首觀的瞭解。有了這批學徒,軍器院終於可以嘗試仿製大胤的改良農具了。”
“仿製大胤的農具?”彼得三世的眉頭微微皺起,“朕讓你仿製海螺銃,你去仿製農具?朕的軍器院是造武器的——不是造犁頭的。”
“陛下,”馬澤帕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末將在烏蘭崗親眼見過大胤人是怎麼用農具征服羅剎民心的。一把改良鐵犁能讓牧民在凍土上翻耕種出牧草,一袋耐寒稻種能讓礦工在極寒地帶吃上飽飯,一座貿易站能讓獵戶用皮毛換到比羅剎官府更便宜的糧食和藥材。這些農具、稻種和貿易站比任何武器都更能征服人心。羅剎如果想在烏拉爾山脈以西擋住大胤的民生滲透,就必須用同樣的手段與他們對等競爭。海螺銃能打穿鎖子甲,但打不穿人心。農具不能打仗,但能讓羅剎裔平民心甘情願留在羅剎。陛下需要的是人心——不是銃管。”
彼得三世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馬澤帕那雙被烏蘭崗風雪磨得滄桑但仍然銳利的灰色眼睛,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城下瓦西里公爵撤軍時說過的一句話——“羅剎帝國打不下烏蘭崗,不是因為兵力不夠多,而是因為羅剎帝國沒有一群像墨封、常三平、韓老鍋、墨鐵山那樣的匠人。”現在馬澤帕正在用自己從烏蘭崗學到的全部經驗替羅剎帝國培養第一批匠人——不是造武器的匠人,是造農具的匠人。
“仿製農具需要多久?”彼得三世問。
“第一批改良鐵犁樣品可以在夏至前交付。這批鐵犁用的是烏拉爾高碳鋼——就是上次仿製海螺銃扳機彈簧失敗的那批鋼。這批鋼雖然彈性不夠做彈簧,但用來造犁頭硬度正好。末將讓軍器院的匠人們把仿製彈簧時浪費的鋼材全部重熔鑄成了犁頭——沒有浪費一塊鋼。”馬澤帕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炭筆手繪的改良鐵犁圖紙遞給彼得三世,“這份圖紙是末將根據大胤湖州分廠鍾老鐵的鐵犁結構改良的——末將在烏蘭崗撤退路上撿到過一把被霰彈炮炸壞的鐘式鐵犁殘骸,研究了很久才畫出了這張圖。”
彼得三世接過圖紙逐頁翻看。圖紙上的線條精準流暢,每一個部件旁邊都用炭筆標註了尺寸和材質要求。他在圖紙末尾看到一行用極小的炭筆字寫的話——“本圖參考大胤湖州分廠鍾老鐵所制鐘式鐵犁,經烏蘭崗戰場繳獲殘骸反推繪製。馬澤帕謹記:匠人之手藝無國界,取人之長補己之短,方為正道。”
彼得三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將軍器院的圖紙摺好遞給馬澤帕,用一種極其疲憊但極其堅定的聲音說——“那就造犁頭。造得比大胤人更好——至少讓烏拉爾山脈以西的羅剎裔平民知道,羅剎帝國也有能讓他們吃飽飯的工具。馬澤帕,你在烏蘭崗輸給了一群匠人——現在你正在變成他們。這個過程很痛苦,但它是羅剎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