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冬宮，立夏後第五日深夜。
彼得三世在冬宮正殿召集了羅剎帝國最高級別的秘密軍事會議。參會的人只有三人——彼得三世本人、軍機大臣戈利岑伯爵、軍器院總督辦馬澤帕。三人的影子被壁爐裡的火光投射在正殿的牆壁上，晃動的陰影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像三把正在角力的刀。
“朕今天叫你們來，只有一件事。”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兩份剛從東線發回的最新密報——一份是暗衛情報員在雅庫茨克外圍截獲的大胤運輸大道規劃圖副本，圖上詳細標註了從永濟橋到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整條路線；另一份是東線邊防軍從烏拉爾山脈山口發回的緊急報告——山腳下的大胤貿易站數量在過去半年裡增加了數倍，越來越多的羅剎裔獵戶和礦工開始翻越烏拉爾山脈去大胤貿易站交易皮毛和礦石。
“大胤人正在修建一條從永濟橋通往烏拉爾山脈東側的運輸大道。”彼得三世用手指在地圖上沿著那條用炭筆畫的粗紅線緩緩劃過，聲音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這條大道一旦建成，大胤的商隊就可以首接從雅庫茨克走到烏拉爾山脈腳下。到那時候，烏拉爾山脈這道天然屏障就不再是屏障——大胤的商隊可以在山腳下用糧食、藥材和農具把山這邊的羅剎裔平民全部吸引過去。朕在烏拉爾山脈以西建立的東疆安置區會變成一座孤島——被大胤的貿易站網路包圍，卻得不到任何外部支援。”
戈利岑跪在地上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陛下，烏拉爾山脈確實是我軍東線最後的天然屏障。山脈本身險峻難行，能通行的山口只有幾條。如果能在這幾條山口布設足夠數量的仿製海螺銃和地雷陣，至少能遲滯大胤軍隊的推進速度。但問題是——大胤人根本不走山口。他們用貿易站和商隊繞開所有軍事防線，把山這邊的羅剎裔平民變成他們的合作者。一旦沒有了羅剎裔平民的支援，我們的防線就會從內部瓦解——就像勒拿河以西的潰敗一樣。”
“所以朕必須在他們繞開防線之前，做最後一搏。”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烏拉爾山脈東側標註了一片區域——那裡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往西延伸的最後一片羅剎裔村落群，也是大胤貿易站網路目前尚未完全覆蓋的區域。“這片區域目前還有少數羅剎裔村落仍在羅剎帝國的控制之下。大胤人雖然建立了幾個貿易站，但他們的運輸大道還沒有修到這裡，他們的農技官和教習還沒有走進這些村落。如果朕能在他們之前把這片區域的羅剎裔平民全部撤走——至少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陛下想再次組織東疆遷徙？”戈利岑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上次從勒拿河以西遷徙回來的十餘萬平民己經消耗了國庫大量的財力和糧食。如果再次組織大規模遷徙，國庫恐怕支撐不住——”
“這次不是遷徙——是焦土。”彼得三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決絕的光芒，“凡是大胤貿易站尚未覆蓋的羅剎裔村落，全部燒燬。糧食物資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村民願意跟著撤的就撤，不願意撤的——給他們糧食和種子讓他們留下。但有一點必須做到：任何大胤人可能利用的房屋、水井、糧倉和牧場，全部焚燬。朕要讓大胤人的運輸大道修到這裡時發現——山腳下什麼都沒有。”
戈利岑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馬澤帕站在旁邊同樣沉默著，灰色眼睛裡映出壁爐裡跳動的火光。他知道彼得三世說出“焦土”這兩個字時心裡有多痛苦——那些村落里居住的羅剎裔平民曾經是他的子民，那些糧倉和牧場是羅剎帝國在東線經營了近百年的基業。一把火燒掉這些，等於親手將自己的帝國在東線的最後一點根基連根拔掉。
“陛下，”馬澤帕用沙啞的聲音開口，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焦土政策雖然能遲滯大胤的推進速度，但代價是永遠失去那些被燒燬村落的民心。那些不願意撤走的羅剎裔平民，他們本來對羅剎帝國還抱有一絲希望——如果我們一把火燒掉他們的家園，這一絲希望就徹底破滅了。他們會頭也不回地投向大胤。”
“朕知道。”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讓他們投向一個能給他們糧食和藥材的大胤，總比讓他們在羅剎的旗幟下餓死強。朕燒掉他們的家園——至少讓他們走的時候知道，羅剎帝國曾經在這裡存在過。如果他們留下來，大胤人會用貿易站和學堂把他們徹底變成大胤的子民，他們的子孫將永遠不知道羅剎帝國是什麼。朕燒掉房屋，但燒不掉他們心裡的記憶。那些記憶會讓他們記得——他們曾經是羅剎人。”
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壁爐裡的火光在三人臉上明滅不定地跳躍著，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陰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