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86章 焦土令(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烏拉爾山脈東側,羅剎裔村落群,小滿後第三日。

庫茲涅佐夫上校策馬站在村口,望著眼前那片即將被焚燬的村莊。他是一個多月前在永濟橋偷襲行動中被李雲霜俘虜後又按戰俘條例遣返的羅剎軍官。遣返後他在東線邊防軍殘部中繼續服役,被調到了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最後一支駐防部隊擔任指揮官。他在這裡駐守了大半年——每天用那架在烏蘭崗戰場上撿到的大胤夜視瞄準器掃描山腳下大胤貿易站的熱成像訊號,看著那些橙紅色的光點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密。現在他接到了彼得三世的焦土令——要親手燒掉自己駐守了大半輩子的村莊。

“上校,”副官策馬走到他旁邊,聲音裡壓著明顯的不忍,“村裡不肯走的老人想見您。他們說想最後問您一句話。”

庫茲涅佐夫翻身下馬走進村子。村裡的幾十戶人家大部分己經收拾好行李,趕著馴鹿車往西面山口方向出發了。但還有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木凳上,守著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屋不肯走。其中一個老嫗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木箱,木箱裡裝著她年輕時從勘察加半島帶回來的火山岩首飾——那是她唯一的嫁妝。

“庫茲涅佐夫上校,”老嫗用沙啞的羅剎話說,渾濁的眼睛盯著庫茲涅佐夫被烏蘭崗風雪磨得粗糙的臉,“老身在這座村子裡住了大半輩子。老身的丈夫死在烏蘭崗戰場上,老身的兒子在勒拿河防線服役,老身的孫子在雅庫茨克學堂讀書——你們羅剎帝國的兵連自己的百姓都保護不了,現在還要來燒老身的房子?”

庫茲涅佐夫蹲下來看著老嫗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老人家,彼得三世陛下的焦土令是要燒掉大胤人可能利用的所有房屋和糧倉。您的房子必須燒——但您可以把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我帶幾個兵幫您搬——您要搬多少,我們就搬多少。”

老嫗愣了一下。她以為庫茲涅佐夫會粗暴地命令她離開,然後當著她的面燒掉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屋。她沒想到這個滿臉風霜的羅剎軍官會蹲下來用“老人家”稱呼她,還說要幫她搬家。

“上校,你們羅剎的兵——什麼時候學會幫老百姓搬家了?”

“從我被大胤俘虜之後。”庫茲涅佐夫站起來從腰間解下自己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那是他在遣返前孫鐵柱送他的,杯口磕了一個豁口,但杯身上的梅花紋路仍然清晰。“我在烏蘭崗戰俘營裡被大胤人關了大半年。他們沒打我,沒餓我,還讓軍醫給我的凍傷做治療。遣返之前,大胤一個叫孫鐵柱的老兵給了我這隻茶杯,說‘降將亦有尊嚴’。我帶著這隻茶杯回到羅剎,在烏拉爾山脈山口守了大半年。今天接到焦土令的時候,我端著這隻茶杯喝了一整夜的茶——我想了一整夜,想不通為什麼大胤人能在勒拿河西岸幫羅剎裔平民修蓄水池和學堂,而我們羅剎人只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燒自己人的房子。”

老嫗聽完沉默了很久。她將懷裡的木箱放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木箱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的包漿,然後抬起頭對庫茲涅佐夫說——“上校,老身的房子你燒吧。但老身不走了。老身的孫子在雅庫茨克學堂裡讀書,老身要去那邊投奔他。老身以前怕大胤人——覺得他們是敵人。但老身的孫子上次託商隊帶信回來說,大胤的學堂不收錢,還給中午飯。一個能給羅剎孩子提供免費午餐的國家——不會壞到哪裡去。”

庫茲涅佐夫雙手撫胸對老嫗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村子。他站在村口望著副官帶著士兵們點燃了村裡的空屋——那是村民撤離後剩下的空房,按照焦土令的要求必須全部焚燬。火舌從原木牆壁上躥升而起,橘紅色的火光在暮色中跳躍著,將整片村莊籠罩在一片刺鼻的松木焦味中。庫茲涅佐夫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腰間解下那隻豁口茶杯,將裡面的茶緩緩灑在地上。

“這一杯茶,敬勒拿河以西所有被戰爭毀掉家園的羅剎裔百姓。”他沙啞地說,“不管是死在羅剎刀下的,還是死在大胤銃下的——你們都是這場戰爭的犧牲品。老子守了大半輩子的邊防軍,第一次燒自己人的房子。這輩子最後一件軍務——是替自己的皇帝,毀了老百姓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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