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橋,秋分後第三日。
格里高利站在橋頭堡垛口後,望著橋面上正在緩緩駛過的一支特殊車隊。車隊由數十輛重型運輸馬車組成,馬車上裝滿了從雅庫茨克運往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修路材料——那是伊戈爾的高原分廠生產的柔性路面材料,每一箱材料上都刻著伊戈爾的名字和一朵極小的梅花。車隊兩側是李雲霜的山地步兵旅護衛,銃手們的海螺銃橫放在馬鞍前,銃管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秋日的寒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
“格里高利老爹,”孫鐵柱蹲在橋頭堡垛口旁,手裡端著剛煮好的湖州秋茶,茶香在秋風中瀰漫開來,“你這半年經手的貨物量比去年一整年還多。伊戈爾的高原分廠一個月產的路面材料,夠修好幾十裡的運輸大道。這批材料運過去之後,從中西伯利亞高原到烏拉爾山脈東側的運輸大道就完成大半了——剩下幾十裡最難的凍土沼澤段,明年開春後再鋪。”
格里高利接過孫鐵柱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用粗糙的手指翻開他那本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貿易賬冊——“孫長官,老夫今年己經發了數百趟車隊從永濟橋上過。每一趟車隊都有一張清單——貨物名稱、數量、發貨方、收貨方、運輸日期、過橋時間,全部記錄在案。老夫今天翻了翻這些清單,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今年從勒拿河西岸運往雅庫茨克的貨物裡,數量最多的不再是皮毛和硫磺了。是礦石。中西伯利亞高原上所有羅剎裔礦村的礦石,現在全部透過永濟橋運往雅庫茨克和旅順口。以前這些礦石是賣給羅剎官府的——價格被壓得極低,礦工們窮得連黑麵包都吃不起。現在賣給大胤貿易站,價格比羅剎官府高了不少——礦工們不但能吃飽飯,還能供孩子上學堂。老夫的賬冊上記的這些數字,不是生意——是活生生的人命。”
孫鐵柱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垛口邊,望著橋下勒拿河滔滔的秋水。秋分後的河水開始夾帶從上游衝下來的碎冰,冰塊撞擊在橋墩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城牆上第一次看到嶽青巖用弩機擋住羅剎騎兵衝鋒時的場景——那時候他以為大胤守住北境防線靠的是火器和戰術。現在他知道了——靠的是這座橋。靠的是永濟橋上每天川流不息的商隊,靠的是貿易站裡公平交易的價格,靠的是學堂裡免費發放的課本,靠的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羅剎裔礦工和大胤匠人共同煉出來的第一爐鋼。
“格里高利老爹,”孫鐵柱轉身看著老牧民,從懷裡掏出一份剛從博多港發來的聖旨抄本,“陛下昨天在竹廬裡發了一道詔書——勒拿河永濟橋從即日起免除所有商隊的過橋費。不管是大胤商隊還是羅剎裔商隊,一律免費通行。陛下在詔書裡說——‘此橋本為濟民而造,非為牟利。凡自願過大橋互通有無者,皆大胤之子民,不收分文。’”
格里高利接過聖旨抄本逐行看完。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用粗糙的手指在聖旨上蘇瑾的親筆簽名上反覆摩挲著——那行簽名筆鋒極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然後他抬起頭對孫鐵柱說——“孫長官,老夫活了這麼多年,給羅剎皇帝交過無數過路費——羅剎官府的稅吏連牧民趕著馴鹿過一座獨木橋都要收稅。你們大胤皇帝造了一座數里長的鐵橋,卻一分錢都不收。這不是經營之道——這是治天下之道。”
孫鐵柱沒有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對著永濟橋的方向舉了一下——那杯茶的茶香在秋風中飄散,和橋面上商隊車馬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在勒拿河上久久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