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山脈西側，東疆安置區，寒露後第五日。
戈利岑伯爵策馬站在安置區邊緣一座新建的木製瞭望塔上，用望遠鏡望著東面烏拉爾山脈的雪頂。山脈的雪線在寒露後己經壓到了海拔數千丈的位置，山脊上的積雪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山的那一邊——是大胤貿易站的網路，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高爐火光，是永濟橋上川流不息的商隊。山的這一邊——是羅剎帝國最後的退路。
“伯爵大人，”副官爬上瞭望塔遞上一份剛從安置區各村彙總的民情報告，“東疆安置區目前共有十餘萬羅剎裔平民。其中近一半來自勒拿河以西的遷徙人口，另一半是從烏拉爾山脈東側焦土區撤回來的村民。安置區的土地開墾進度比預期慢了至少好幾成——烏拉爾高碳鋼打造的改良鐵犁數量嚴重不足，馬澤帕總督辦的軍器院第一批只交付了幾千把鐵犁，根本不夠分。”
戈利岑接過報告逐頁翻看。報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安置區各村的人口、土地、糧食產量和鐵犁分配情況。資料雖然比幾個月前剛設立安置區時有了明顯改善——至少沒有出現大範圍的凍死餓死現象——但離自給自足仍然差得很遠。軍器院的改良鐵犁產量不足，耐寒稻種的適應性遠不如大胤賀蘭山培育的高原品種，貿易站的貨物種類和價格都競爭不過大胤。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雖然暫時留在了羅剎，但他們的日常生活仍然極其艱難——每天只能靠政府配給的救濟糧勉強餬口，冬天取暖用的柴火要自己進山砍伐，生了病連基本的藥材都買不到。
“伯爵大人，”副官壓低聲音說，“安置區最西邊的幾個村子昨天出現了逃民。有十幾戶牧民趁著夜色趕著馴鹿車往東跑了——他們說要翻過烏拉爾山脈去投奔大胤的貿易站。他們說大胤貿易站的糧食比羅剎官府的救濟糧便宜不少，藥材品種也多得多。”
戈利岑放下報告，沉默了很久。他用望遠鏡望著東面烏拉爾山脈的雪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憤怒、無奈和某種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敬佩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大胤人沒有用刀劍逼著羅剎裔平民去投奔他們——他們只是把糧食、藥材、農具和學堂擺在那裡，然後用公平的價格和救人的手藝，讓羅剎裔平民自己做出了選擇。
“不要追。”戈利岑放下望遠鏡轉身對副官說，“讓他們走。如果安置區的救濟糧和藥材供應長期得不到改善，會有更多的人選擇翻山去投奔大胤。我們沒有權利阻止他們活下去。告訴馬澤帕——必須加快改良農具和藥材的生產速度。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需要看到羅剎帝國也能給他們提供和大胤一樣的民生保障——否則他們遲早會全部翻山過去。”
副官領命而去。戈利岑獨自站在瞭望塔上望著烏拉爾山脈的雪頂，秋風吹得他灰白色的軍袍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彼得三世在冬宮裡說過的一句話——“東線不是被大胤打下來的，是自己瓦解的。”現在烏拉爾山脈以西的安置區正在重蹈勒拿河以西的覆轍——不是因為大胤人打過來了，是因為羅剎帝國自己提供不了足夠的糧食和藥材。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不是因為愛大胤才翻山——是因為想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