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立冬後第三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三份讓他徹夜難眠的報告。第一份是戈利岑從東疆安置區發回的緊急奏報——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己開始出現成批翻越烏拉爾山脈投奔大胤的現象,原因是大胤貿易站的糧食和藥材價格遠低於羅剎官府的救濟供應,軍器院的改良鐵犁和農具產量嚴重不足,安置區的民生保障體系瀕臨崩潰。第二份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發來的進度報告——軍器院改良鐵犁月產量僅數百把,遠不能滿足安置區十幾萬人的農耕需求;仿製耐寒稻種的試驗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試驗田裡全部失敗,稻種無法適應西側比東側更乾燥的氣候。第三份是暗衛從大胤方向截獲的最新情報——大胤測繪司己完成了中西伯利亞高原至烏拉爾山脈運輸大道的全程測繪,大道第一段的路面鋪設己開工,第一座橋墩的基石己在霜降後完成澆築。
“三道催命符。”彼得三世將三份報告並排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每份報告的結尾處輕輕摩挲著。他的藍色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白熊皮椅扶手上的水晶裝飾被他掰斷了好幾根——那是他在反覆閱讀這些報告時無意識間捏碎的。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對跪在地上的戈利岑說——“戈利岑,你告訴朕——羅剎帝國在東線還有任何翻盤的希望嗎?”
戈利岑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戰役後第一次向彼得三世建議戰略收縮時的場景——那時候他以為羅剎還有時間。現在數年過去,大胤的運輸大道己經修到了烏拉爾山脈腳下,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正在成批翻山投奔大胤,軍器院的改良農具產量連安置區一半的需求都滿足不了。時間從來不在羅剎這一邊——它在大胤匠人的鐵錘下,在常三平的赤腳下,在卡秋莎的刻刀下,在每一個翻越烏拉爾山脈去投奔大胤貿易站的羅剎裔平民腳下。
“陛下,”戈利岑抬起頭用渾濁的老眼看著彼得三世,聲音沙啞而坦誠,“東線己經沒有任何翻盤的希望了。大胤用年時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匠人、測繪、後勤和民生體系,這套體系在東線從烏蘭崗推進到烏拉爾山脈,幾乎將所有的羅剎裔平民都納入了大胤的經濟圈。羅剎在東線輸掉的不是幾場戰役——是民心。安置區的十幾萬羅剎裔平民現在還在羅剎這邊,不是因為他們忠於羅剎——是因為他們被烏拉爾山脈擋住了翻山的路。一旦大胤的運輸大道修到山腳下,山這邊的羅剎裔平民就會像勒拿河以西的同胞一樣,頭也不回地投向大胤。到那時候,羅剎在東線的最後一點根基就徹底沒了。”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壁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地跳躍著,將他臉上的皺紋和眼袋照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睜開眼睛用一種極其疲憊但極其決絕的聲音說——“那就做最後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求和。派使團去博多港,首接面見蘇瑾。告訴他——羅剎帝國願意以烏拉爾山脈為界與大胤永久劃界。山脈以東的所有領土,包括勘察加半島、雅庫茨克、勒拿河流域和中西伯利亞高原,全部正式割讓給大胤。羅剎承認大胤對上述領土的完全主權。作為交換——大胤停止在山脈西側的一切貿易滲透和民生擴張,讓烏拉爾山脈以西的羅剎裔平民留在羅剎。”
戈利岑愣住了——“陛下,這意味著羅剎帝國將失去所有經營了近百年的東線領土——面積上百萬平方里!”
“朕知道。”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朕己經失去了那些領土的實際控制權。勘察加、雅庫茨克、勒拿河、中西伯利亞高原——這些地方早就不歸羅剎管了。大胤人在那裡建了都護府、貿易站、學堂、鍊鋼廠和運輸大道。朕繼續宣稱對這些領土擁有主權,除了自欺欺人之外沒有任何意義。與其等大胤人把運輸大道修到烏拉爾山腳下、把山這邊的羅剎裔平民也全部吸走,不如趁現在還有十幾萬人留在安置區的時候,用割讓領土換取大胤的停手。這樣至少能保住烏拉爾山脈以西的羅剎核心區域——那是羅剎帝國最後的根基。”
戈利岑跪地叩首——“陛下聖明。臣這就去準備使團。”他站起來退出正殿時回頭看了一眼彼得三世——彼得三世正獨自坐在白熊皮椅上,藍色眼睛裡映出壁爐裡跳動的火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在等待下一份壞訊息時的習慣動作。但戈利岑知道,這一次不會有更壞的訊息了——因為羅剎帝國己經退到了退無可退的懸崖邊緣。再退一步,就是波羅的海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