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91章 博多港的使團(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博多港,立冬後第十日。

羅剎帝國的求和使團在博多港棧橋靠岸時,天空中正飄著入冬後的第一場細雪。使團團長是羅剎帝國樞密院副大臣尼古拉·伊格納季耶夫伯爵——一個年近六旬的矮胖老者,頭髮花白,駝背彎腰,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仍然銳利如鷹。他在羅剎外交界服務了大半輩子,經歷過無數場談判,簽署過無數份條約,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他手裡捧著的不是戰勝國的最後通牒,而是戰敗國的求和書。

“伯爵大人,”副使安德烈·沃爾孔斯基——軍器院副辦,馬澤帕的副手,也是刺殺失敗的瓦西里的弟弟——站在他旁邊,望著博多港棧橋上那面在細雪中獵獵作響的北辰五星旗,聲音在寒風中微微發顫,“我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穿過大半個大胤,從永濟橋到雅庫茨克,從雅庫茨克到旅順口,從旅順口到博多港。一路上我看到的不是被征服的羅剎領土——我看到的是大胤人在羅剎土地上建的學堂、醫院、貿易站和鍊鋼廠。我們的東線不是被大胤軍隊打下來的——是被大胤匠人的鐵錘一錘一錘敲碎、被大胤測繪官的赤腳一步一步踩沒的。”

伊格納季耶夫沒有說話。他拄著柺杖走下舢板,抬頭望著博多港碼頭區那片用火山灰水泥鋪成的寬闊廣場——廣場上停著幾十輛從湖州運來的改良農具運輸車,車上裝滿了即將發往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鐵犁和播種機。廣場東側是博多港書院的大門,門楣上刻著一行大胤楷書——“有教無類”。書院門口一群羅剎裔學童正揹著書包往碼頭方向跑來,他們剛從學堂放學,要搭商隊的馴鹿車過大橋回西岸的家。其中一個扎著紅色絲繩麻花辮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赤腳踩在火山灰水泥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安德烈,”伊格納季耶夫用沙啞的聲音開口,灰藍色的眼睛望著那群羅剎裔學童,“你看到那個赤腳的小女孩了嗎?她的腳底板上有凍瘡疤痕——那是赤腳踩在凍土上測繪留下的印記。她的漢話一定說得比羅剎話更好。她長大以後會成為大胤的測繪官、教書先生或者匠人——她會替大胤畫出更多的地圖,造出更多的橋,教出更多的學生。而她的爺爺,可能曾經是羅剎帝國的牧民或礦工,在羅剎的統治下餓了大半輩子,在大胤來了之後才第一次吃飽飯。你說——這樣的民心,羅剎拿什麼爭回來?”

安德烈沉默了。他望著那群羅剎裔學童跑過碼頭廣場,消失在書院大門裡。書院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那是孩子們在齊聲朗讀《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聲音清脆整齊,在細雪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伊格納季耶夫拄著柺杖轉身往竹廬方向走去。竹廬門口,服部半藏己經站在那裡等候。他的脅差橫放在腰間,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細雪中微微晃動。他看著伊格納季耶夫走近,用流利的羅剎話說——“伊格納季耶夫伯爵,陛下在竹廬內等候。你的隨從留在門外,武器交出來。這是大胤的規矩——任何人進竹廬見陛下,不得攜帶武器。”

伊格納季耶夫解下腰間那把純金裝飾的禮儀佩劍遞給服部半藏,然後拄著柺杖獨自走進了竹廬。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常三平剛從烏拉爾山脈東側發回的最新測繪資料——那是運輸大道最後一段凍土沼澤的水文地質補測圖。他聽到腳步聲後抬起頭,目光與伊格納季耶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對上了。兩人對視了很長時間,竹廬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博多灣海浪拍打棧橋的嘩嘩聲。

“坐。”蘇瑾指了指龍案對面的客座,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靜止的湖水。

伊格納季耶夫拄著柺杖坐下來,雙手將彼得三世的求和國書呈上——“大胤皇帝陛下,羅剎帝國皇帝彼得三世命臣前來遞交國書。羅剎帝國願以烏拉爾山脈為界與大胤永久劃界。山脈以東的所有領土——包括勘察加半島、雅庫茨克、勒拿河流域和中西伯利亞高原——全部正式割讓給大胤。羅剎承認大胤對上述領土的完全主權。作為交換——大胤停止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一切貿易滲透和民生擴張,讓山脈以西的羅剎裔平民留在羅剎。”

蘇瑾接過國書逐頁翻看。國書用羅剎文和大胤文雙語書寫,每一個條款都措辭謙卑到近乎卑微的程度。割讓領土的條款明確列出了勘察加半島、雅庫茨克、勒拿河流域和中西伯利亞高原的具體邊界座標——這些座標極其精準,顯然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的測繪資料中提取的。國書末尾是彼得三世的親筆簽名和冬宮的國璽印章,簽名旁邊用極小的羅剎文加了一行字——“朕以羅剎帝國皇帝之名,承認上述領土己永久歸屬大胤。此約定不可逆,後人不可悔。”

蘇瑾將國書放在龍案上,端起那隻豁口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彼得三世這份國書裡割讓的領土——勘察加、雅庫茨克、勒拿河、中西伯利亞高原——它們早就不在羅剎的實際控制之下了。朕的軍隊沒有佔領它們——朕的匠人和商隊己經在那裡建了都護府、鍊鋼廠、學堂和貿易站。這些領土不是朕從彼得三世手裡拿走的——是羅剎裔平民自己選擇加入大胤的。彼得三世現在用國書的形式承認這個事實,朕可以接受。但國書裡要求大胤停止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貿易滲透——這個條件,朕不接受。”

伊格納季耶夫的手指在膝蓋上驟然收緊。他預料到蘇瑾會拒絕這個條件,但親耳聽到大胤皇帝說出“不接受”三個字時,心裡仍然湧起一陣冰冷的絕望。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問——“陛下不接受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朕從來沒有在烏拉爾山脈西側進行過任何‘滲透’。朕的商隊只是去那裡做買賣——用公平的價格收購皮毛和礦石,用合理的價格出售糧食和藥材。朕的農技官只是去那裡幫羅剎裔牧民種牧草——他們的馴鹿冬天會餓死,朕的農技官教他們怎麼種耐寒牧草讓馴鹿活下去。朕的測繪官只是去那裡探地下水——那裡的羅剎裔礦工喝不上乾淨水,朕的測繪官幫他們找到暗河的位置。”蘇瑾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那支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船隊滿載著下一批即將運往烏拉爾山脈東側的修路材料和醫療器械。“這些不是滲透——這些是人道。朕不要求羅剎帝國感謝朕。但朕也不會因為彼得三世的一道國書,就停止讓羅剎裔平民活下去的努力。”

伊格納季耶夫沉默了很長時間。竹廬裡再次陷入了那種只有海浪聲的寂靜。然後他拄著柺杖站起來,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外交官對談判失敗的挫敗,是老兵對不可阻擋的洪流的無奈,也是一個人在面對另一個人純粹的信念時內心防線徹底崩塌的震撼。

“陛下,”伊格納季耶夫用沙啞的聲音說,“臣在羅剎外交界服務了大半輩子,簽署過無數份條約。從來沒有一份條約像今天這樣——戰勝國拒絕接受戰敗國割讓的領土。您剛才說的話臣無法反駁——因為臣從博多港到竹廬的一路上,親眼看到了您說的那些‘人道’。那些羅剎裔學童在學堂裡讀的書,那些羅剎裔牧民在貿易站裡買的糧食,那些羅剎裔礦工在高原上煉出的鋼材——它們都是真實的。羅剎帝國失去了這些人的心,不是因為大胤的銃炮比羅剎更厲害——是因為大胤的糧食比羅剎更便宜,大胤的學堂比羅剎更近,大胤的關心比羅剎更真。”

蘇瑾轉過身看著伊格納季耶夫,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他走到龍案前拿起硃筆在彼得三世的國書上批了一行字——“領土割讓條款朕接受。貿易限制條款朕駁回。朕的商隊將繼續在烏拉爾山脈以西進行公平交易。朕的農技官將繼續幫助願意接受幫助的羅剎裔平民。此非擴張——此為生民立命。大胤皇帝蘇瑾。”

他將批好的國書遞給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帶著這份批語回去見彼得三世。告訴他——朕不是在征服羅剎,朕是在給羅剎裔平民一條活路。如果他也能給羅剎裔平民同樣的糧食、同樣的藥材、同樣的學堂——朕的商隊自然會被淘汰。如果他不給——那就不要阻止朕給。”

伊格納季耶夫雙手接過國書,手指在蘇瑾那行硃筆批語上微微顫抖。他拄著柺杖對蘇瑾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了竹廬。細雪落在他的駝背上,將灰白色的斗篷染成了一片銀白。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