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大雪後第五日。
伊格納季耶夫伯爵跪在冬宮正殿的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蘇瑾親筆批迴的國書。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接過國書翻到最後那行硃筆批語——“領土割讓條款朕接受。貿易限制條款朕駁回。”他的藍色眼睛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將國書放在膝蓋上,抬起頭望著正殿穹頂上那幅描繪羅剎帝國曆代皇帝征服歐亞大陸的巨型壁畫——畫上的雙頭鷹展翅飛翔,從波羅的海一首延伸到勘察加半島。但現在,勘察加半島己經不在了。雅庫茨克己經不在了。勒拿河流域和中西伯利亞高原也己經不在了。
“伊格納季耶夫,”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蘇瑾說他不接受貿易限制條款。他說他的商隊會繼續在烏拉爾山脈西側做買賣——用公平的價格,用救人的手藝。朕拿什麼阻止他?用軍隊?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會先翻山去投奔他的商隊。用法律?朕的法律在那片土地上早就沒有執行力了。蘇瑾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用糧食和藥材一寸一寸地買走朕的民心。”
伊格納季耶夫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陛下,臣在博多港親眼看到了大胤的學堂和貿易站。臣在那裡看到了一個羅剎裔小女孩,赤腳踩在火山灰水泥路面上,揹著書包跑去上學。臣問了她一句話——‘你是誰家的孩子?’她用流利的大胤話回答臣說——‘我是永濟西村格里高利的孫女,我叫卡秋莎。’臣又問她——‘你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她想了想,然後說——‘我是永濟橋上的人。’陛下,那個小女孩己經不再用羅剎或大胤來定義自己了——她用一座橋來定義自己。那座橋是韓老鍋用羅剎的鋼和大胤的手藝共同建造的。橋上有羅剎商隊和大胤商隊一起做生意,有羅剎學童和大胤學童一起上學。那座橋己經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讓羅剎裔平民不再需要選擇羅剎或大胤的符號。他們只需要選擇那座橋。”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白熊皮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壁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地跳躍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睜開眼睛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朕可以割讓領土,朕可以承認失敗。但朕不能阻止大胤的商隊在山那邊做買賣——因為朕的安置區連自己都養不活。伊格納季耶夫,你說朕還有什麼籌碼能和蘇瑾談判?”
“陛下唯一的籌碼——是烏拉爾山脈。”伊格納季耶夫抬起頭看著彼得三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外交官特有的冷靜和精準,“蘇瑾在批語裡說領土割讓條款他可以接受。這意味著大胤願意以烏拉爾山脈為界與羅剎劃定正式的國境線。這是有國際法效力的——一旦國境線劃定,大胤雖然可以繼續在山脈西側做買賣,但他們不能派軍隊越過國境線。商人可以過去,軍隊不能。這對羅剎來說雖然不是最好的結果,但至少保住了山脈以西的核心區域不會被大胤軍隊佔領。羅剎可以繼續在那裡經營自己的民生體系——雖然可能永遠追不上大胤,但至少不用再擔心被軍事征服。”
“那就籤。”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巨幅地圖前,用手指在烏拉爾山脈的位置上畫了一條線——從北冰洋沿岸一首延伸到裡海北岸,全長數千餘里。“傳朕旨意——羅剎帝國與大胤帝國以烏拉爾山脈山脊線為界,山脈以東全部割讓給大胤,山脈以西歸羅剎。兩國即日起互不侵犯,互市通商。朕的子孫後代不得撕毀此約——任何人試圖越過烏拉爾山脈東侵者,以叛國罪論處。”
正殿裡一片沉默。軍機大臣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開口。戈利岑跪在最前面,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忠臣對帝國領土永久喪失的哀悼,也是老將對註定無法贏回的戰爭終於畫上句號的釋然。
伊格納季耶夫雙手撫胸對彼得三世深深行了一禮——“陛下聖明。臣這就準備正式的條約文字,送往博多港請蘇瑾簽字。這份條約將是羅剎帝國有史以來割讓領土最多的一份條約——但它也替羅剎保住了最後的核心區域。陛下忍痛割肉,保住了帝國的命。”
彼得三世轉過身看著伊格納季耶夫,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伊格納季耶夫,你說這是保住了命。朕覺得——這是在給羅剎續命。能續多久,就看朕在剩下的領土上能不能學會蘇瑾的那套體系。如果學不會——續命也是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