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立春前夜。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親手撰寫的《羅剎帝國改革大綱》。這份大綱長達數萬字，涵蓋了土地重新核定和賦稅公平化、全國水文地質測繪、從農具製造到醫療用品生產的綜合性民生技術機構設立、羅剎裔平民基礎教育和職業培訓學校設立，以及從礦山、水利到醫療的全領域推廣民生保障體系。每一項條款旁邊都用硃筆標註了具體的時間表——部分專案在大綱簽署後完成，部分專案在更長時間內達成。這是彼得三世從東線潰敗的教訓中總結出的全部經驗，也是他為羅剎帝國留下的最後一份遺產。
“陛下，”戈利岑跪在地上看著那份厚厚的大綱，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這份大綱一旦推行，羅剎帝國將從以軍事擴張為核心的帝國徹底轉變為一個以民生建設為核心的國家。朝中守舊派大臣恐怕會激烈反對——他們認為放棄東線領土己經是奇恥大辱，如果再放棄軍事擴張的傳統，羅剎就不再是羅剎了。”
“羅剎是什麼？”彼得三世放下硃筆抬起頭看著戈利岑，藍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平靜的光芒，“羅剎不是勘察加，不是雅庫茨克，不是勒拿河，不是中西伯利亞高原。那些地方己經丟掉了。如果朕繼續固守舊傳統，羅剎連烏拉爾山脈以西的核心區域都保不住。朕現在要做的不是懷念己失去的東西——是保住還沒失去的東西。這份大綱是朕從蘇瑾那裡學來的全部經驗——用公平的價格和救人的手藝，讓羅剎裔平民願意留在羅剎。這不是軟弱的妥協——是唯一能讓羅剎活下去的路。”
戈利岑沉默了很久，然後雙手撫胸對彼得三世深深行了一禮——“陛下聖明。臣這就去召集軍機大臣和六部尚書，在立春大朝會上正式頒佈這份大綱。”
彼得三世點了下頭。他重新拿起硃筆在《改革大綱》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名筆畫極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簽完後他將硃筆放在龍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融化的冬冰。立春前夜的聖彼得堡己經開始解凍，河面上的冰層在月光的映照下發出細密的斷裂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城下第一次看到大胤火器的震撼——那時候他以為羅剎的失敗只是因為武器不夠好。現在他知道了——武器只是表象，體系才是根本。他用幾年的慘敗才明白了這個道理，不知道餘下的時間還夠不夠他完成這份大綱裡規劃的每一項條款。
“馬澤帕，”彼得三世轉身對站在旁邊的軍器院總督辦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你的軍器院從今天起正式更名為羅剎帝國技術院。不再只負責武器製造——負責全國範圍的農具改良、礦冶技術、水利工程和醫療用品生產。你繼續擔任技術院總督辦，同時兼任全國測繪司顧問——常三平用赤腳踩出來的大胤水文地圖，朕希望你能在羅剎也培養出同樣的人。”
馬澤帕單膝跪地，灰色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陛下，末將從一個騎兵統領變成軍器院總督辦，再變成技術院總督辦——這條路走了好些年。末將在烏蘭崗城下第一次看到大胤匠人體系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羅剎必須追上。現在末將明白了——追不追得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羅剎己經在做正確的事了。陛下這份大綱末將會逐條落實——末將在烏蘭崗親眼見過大胤民生體系的每一處細節，末將會把那些細節儘可能多地復刻到羅剎的土地上。不求超越，但求讓羅剎裔平民能在自己的國家裡吃飽飯、住暖房、讀上書。這是末將這輩子最後的心願。”
彼得三世伸出手拍了拍馬澤帕的肩膀——“馬澤帕，你在烏蘭崗輸給了一群匠人。現在你正在變成他們。這個過程很痛苦，但它是羅剎唯一的生路。朕可能看不到這份大綱全部實現的那一天了——但你會看到。替朕活下去，替朕把這份大綱執行到底。”
馬澤帕雙手撫胸深深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正殿。彼得三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融化的冰層，月光將他孤獨的身影投射在正殿的金磚地面上，拉得極長極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