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95章 烏拉爾山口的晨曦(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烏拉爾山脈東側,大胤運輸大道終點站,立春後第八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烏拉爾山脈東側最後一座山口的高地上,腳趾摳著被春風吹得微溼的火山灰路面,獨眼盯著手中那張剛繪製完畢的烏拉爾山脈東側水系全圖。圖上標註了從永濟橋到烏拉爾山脈之間整片區域的每一條河流、每一片沼澤、每一座山脊的走向。圖的右下角用赤腳印踩了一個簽名印記,旁邊用極小的炭筆字寫了一行標註——“烏拉爾山脈東側水系全圖,大胤測繪司常三平率隊測繪,測繪學徒卡秋莎等數十人協助。立春日成圖。”

“常叔叔,”卡秋莎赤腳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根己經磨得發亮的小號測深竿,麻花辮在春寒料峭的山風中輕輕晃動,“我們測完了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最後一條暗河。這條暗河從山脈深處往東流,在中西伯利亞高原的凍土層下方匯入勒拿河——它的水量比我去年測過的高原上任何一條暗河都大。如果能在山口打一口深井把這條暗河水引到地表,山腳下那些羅剎裔村落的用水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常三平接過卡秋莎的測深資料逐頁翻看。資料精準得無懈可擊——每條暗河的深度、流量、水溫、流向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極細的炭筆畫了河床的地質剖面圖。他看完後放下資料看著卡秋莎,獨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卡秋莎,你的聽竿法己經超過常叔叔在你這個年紀時的水平了。常叔叔十歲的時候還在黑水城碼頭邊用腳趾摸魚,你己經把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暗河水系全部測繪完畢了。等這批資料整理完畢,常叔叔要向陛下推薦你提前從測繪預科班畢業,正式進入測繪司工作——你將是測繪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正式測繪官。”

卡秋莎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剛換完的門牙,然後收起笑容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常叔叔,我不想提前畢業。我想繼續當你的學徒——至少再當一年。烏拉爾山脈東側雖然測完了,但山脈本身的水文資料還沒測——山裡有無數條地下暗河和礦脈,我想進山去測。伊戈爾爺爺說高原分廠需要更多優質鐵礦石,如果能在烏拉爾山脈裡找到新的鐵礦脈,就能讓分廠的鋼材產量再翻一番。”

“進山?”常三平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擔憂,“烏拉爾山脈是大胤和羅剎的國境線,山脊線以東歸大胤,以西歸羅剎。進山測繪需要雙方聯合勘界——這不是測繪隊能單獨決定的事。而且山裡的環境比高原上更惡劣——海拔更高,氣溫更低,暴風雪更猛。你今年才十歲——”

“常叔叔,你十歲的時候不也赤腳踩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凍掉了好幾層腳皮嗎?”卡秋莎打斷了常三平的話,烏黑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極其堅定的光芒,“你說過測繪官不分年齡大小——只論手藝高低。我的手藝己經可以獨立測繪暗河水系了,為什麼不能進山?而且我不是一個人進山——我想邀請烏拉爾山脈西側的羅剎裔測繪學徒一起進山。李雲霜都護在雅庫茨克學堂裡說過一句話——‘刀劍劃出的國境線,匠人可以把它變成合作的橋。’烏拉爾山脈是國境線,但山脈裡的礦脈和暗河不分國界。大胤和羅剎的測繪學徒一起進山探礦——測出來的礦脈雙方共同開採,賺的錢雙方一起分。這不比打仗強?”

常三平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望著卡秋莎那張被高原風雪磨得粗糙但仍然稚嫩的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黑水城碼頭邊,蘇瑾蹲在他面前說過的一句話——“常三平,你的赤腳總有一天會踩遍整個鄂霍次克海的暗礁。那時候你會知道——匠人的腳底板比任何航海圖都更準。”當時他只是一個赤腳蹲在碼頭邊摸魚的黑水城孤兒。現在多年過去,他自己的腳底板己經踩遍了鄂霍次克海的所有暗礁和北境草原以北的整片凍土——而他的徒弟卡秋莎,這個十歲的羅剎裔小女孩,正站在烏拉爾山脈的山口上用同樣堅定的語氣說她想進山探礦。匠人的手藝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往下傳的——不是靠書本,是靠赤腳踩出來的每一個數據,是靠一顆想要讓更多人活下去的心。

“行。”常三平點了下頭,在卡秋莎的進山測繪申請表上用炭筆簽了字,“但有一個條件——進山之前你必須先學會穿靴子。烏拉爾山脈裡的冰磧岩比高原上的凍土更危險,赤腳踩上去會首接凍掉腳趾。常叔叔這輩子不肯穿靴子是因為我的腳底板己經被凍掉了無數層皮、磨出了幾層厚的繭。你才十歲——你的腳底板還沒長到那個厚度。先把靴子穿上——等你腳底板的繭長得夠厚了,再像常叔叔一樣赤腳踩山。”

卡秋莎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凍瘡疤痕的小腳丫,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好。我穿靴子進山。但我有一個請求——靴子上要刻一朵我的赤腳梅花。靴子外面刻花瓣,靴子裡面刻測深竿。這樣就算我的腳踩在靴子裡,我也能感覺到我的梅花還在腳底下。”

常三平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罕見的溫和笑意。他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在卡秋莎的進山申請表末尾加了一行字——“該學徒進山期間可穿靴子,但靴子上需刻有其本人設計的赤腳梅花標記。此標記經測繪司認證後可作為正式測繪裝備的個人識別符號使用。”寫完後他將表格遞給卡秋莎——“拿去給韓老鍋爺爺,讓他幫你在靴子上刻梅花。他的手藝比常叔叔好得多。”

卡秋莎雙手接過表格,對常三平行了一禮,轉身往永濟橋方向跑去。她的赤腳踩在火山灰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麻花辮在春風中飛起來,辮梢的紅絲繩在晨曦中一閃一閃的。常三平站在山口高地上望著她越跑越遠的背影,忽然轉身對站在旁邊的陳九斤說——“九斤,你去一趟雅庫茨克學堂找餘守正先生。告訴他測繪司要從他的測繪預科班裡再招一批學徒——不論族裔,不論年齡,只要肯赤腳踩凍土,都可以來。明年開春後我們要進烏拉爾山脈做全境地質測繪——需要的人手比現在多一倍。”

陳九斤咧嘴一笑——“常師傅,餘先生上個月就準備好了名單。他說測繪預科班裡有幾個羅剎裔學生聽竿法己經練得很好了,其中最小的一個才八歲——比卡秋莎進班時還小一歲。那孩子是伊戈爾廠督的小孫女,叫安娜——就是卡普斯京教習的小女兒。她在作文裡寫她想當測繪官,像常三平叔叔那樣赤腳踩遍所有的河。”

常三平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望著山口下方那片正在被晨曦染成金紅色的針葉林海,獨眼裡映出天邊初升的朝陽。然後他轉身走下山口往運輸大道的方向走去,赤腳踩在火山灰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極淡的腳印。那些腳印很快就會被後續駛來的運輸馬車碾平——但留在測繪圖紙上的那些赤腳印簽名,會永遠留在烏拉爾山脈東側的水系全圖上,留在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礦脈分佈圖上,留在鄂霍次克海的燈塔航道圖上。一個腳印一道痕,每一道痕都是匠人踩出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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