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西側東疆安置區，雨水後第五日。
馬澤帕策馬站在安置區邊緣一座新開墾的試驗田邊，灰色眼睛盯著田裡那些剛剛破土而出的麥苗。這些麥苗不是大胤的耐寒稻種——是軍器院（現在改名為技術院）的農技官們用烏拉爾山脈西側本土的野生黑麥和從丹麥進口的耐寒小麥雜交培育出的第一代改良品種。麥苗的葉片比本土黑麥寬了將近一倍，顏色也更綠——那是雜交優勢的外在表現。但馬澤帕心裡清楚，這批麥苗的耐寒性和產量仍然遠不及大胤賀蘭山培育的高原稻種。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沃爾孔斯基蹲在田埂上用炭筆記錄著麥苗的生長資料，“第一批雜交黑麥的出苗率接近七成，比本土品種提高了將近兩成。但耐寒性測試顯示，在零下數十度的嚴寒中這批麥苗的死亡率仍高達近三成——同樣的溫度，大胤賀蘭山的耐寒稻種死亡率只有不到一成。我們還需要至少好幾代的雜交改良才能接近大胤稻種的水平。”
“好幾代。”馬澤帕翻身下馬蹲在田埂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株麥苗的葉片。葉片表面沒有大胤稻種那種極細的蠟質保護層——那是賀蘭山透過無數次雜交才培育出來的抗寒特性，羅剎的農技官目前還無法複製。“安德烈，你哥哥瓦西里在博多港戰俘營裡寫信回來了嗎？”
安德烈的手指在記錄本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馬澤帕，眼眶微微泛紅——“寫了。前天剛到。他在信裡說蘇瑾沒有虐待他——他在戰俘營裡每天和其他羅剎戰俘一起種菜、劈柴、讀書。他說大胤人讓他學漢話，他學了大半年己經能用漢話讀《百家姓》了。他在信的最後說——‘安德烈，我在博多港戰俘營裡種了半年的菜，才明白大胤人為什麼會贏。他們不是在征服我們——他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然後讓所有人看到，跟著他們也能活。我輸得心服口服。’”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將手指從麥苗葉片上移開，站起來望著安置區里正在田裡耕種的羅剎裔平民。那些平民趕著從東線撤退時帶回來的馴鹿車翻耕凍土，用技術院配發的改良鐵犁翻開堅硬的土層，將雜交黑麥的種子一粒一粒地撒入土中。他們的臉被烏拉爾山脈西側的春風颳得粗糙發紅，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休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這批麥子不能順利結穗，明年冬天安置區裡又會有人餓死。
“安德烈，”馬澤帕用沙啞的聲音說，“技術院的雜交黑麥需要好幾代改良才能達到大胤稻種的水平——但安置區裡的平民等不了好幾代。他們需要今年就能吃飽飯的糧食。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儘管它很苦澀。”
“什麼辦法？”
“向大胤購買耐寒稻種的種植許可。”馬澤帕的聲音在春風中顯得有些苦澀，“賀蘭山的耐寒稻種在雅庫茨克和勒拿河以西都己經大規模種植成功，產量穩定，耐寒性極好。如果羅剎能向大胤購買稻種和種植技術——至少能讓安置區的平民在今年秋天就吃上飽飯。但購買大胤的稻種意味著承認大胤的農業技術遠超羅剎——這對陛下的自尊心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安德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用極其坦誠的語氣說——“總督辦大人，陛下的自尊心和安置區十幾萬人的命比起來——哪一個更重要？大胤之所以能贏我們，不是因為他們更在乎自尊——是因為他們更在乎人命。一袋稻種換一條命，這筆賬不管怎麼算都值得。如果陛下因為自尊心而拒絕購買大胤稻種——那安置區裡餓死的每一個羅剎裔平民，都是死在陛下的自尊上。”
馬澤帕轉過頭看著安德烈，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安德烈，你這句話如果你哥哥瓦西里還在聖彼得堡，他也會這麼說。你們兄弟倆雖然在戰場上打了大胤無數場仗，但你們心裡都清楚——大胤人在乎人命，羅剎人更在乎面子。這是羅剎輸給大胤最根本的原因。我會向陛下上書請求購買大胤稻種。不管陛下批不批——至少我要讓安置區裡的人知道，有人在替他們爭取活下去的機會。”
